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容彦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听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但他的手出卖了他。
搁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微微泛白,指尖掐进掌心里,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翻涌的东西。
那个曾经对他说“你适合走这条路”的人,亲口说他“不适合”。那个曾经拉他一把的人,转过身就捅了他最狠的一刀。他被全网嘲,被所有人抛弃,站在瓢泼大雨里连一把伞都没有。
可现在,有人在同样的地方,对他说,你很有潜力。
你会红。
容彦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激动地道谢。他只是沉默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罗亦涵也不急,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沫,安安静静地等着。
窗外,阳光正好。
容彦抬起眼,嘴唇微动,正要开口——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三声,不急不缓。
彭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紧绷:“罗总,程玄先生来了。他说……有急事找您。”
罗亦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笑意在唇边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看向容彦,语气依旧温和从容:“考虑一下,不着急。”
程玄。
那个名字在空气里轻轻一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容彦不知道那是谁。
但罗亦涵眼底那稍纵即逝的波纹,他看见了。
*
容彦从华辰大厦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可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地铁,就那么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边走边晃。脑子里乱糟糟的,罗亦涵那句“考虑一下,不着急”在耳边来回转,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考虑?
他苦笑着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他有什么好考虑的?
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踏实。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他容彦活了二十五年,早就不信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了。更何况,他现在浑身上下写满了“麻烦”两个字,哪个公司沾上他不是烫手山芋?
可他确实需要一个去处。
正想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李姐。
是他现在租的那间房子的房东,四十来岁的热心大姐,平时逢年过节还会给他送点自己做的腊肉香肠,关系一直不错。
“喂,李姐?”容彦接起电话,语气还算轻松。
“小容啊——”李姐的声音有些犹豫,吞吞吐吐的,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明天搬走吧。”
容彦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家奶茶店门口。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里的笑意散了大半,“李姐,我房租还没到期啊,不是说到下个月中……”
“我知道,我知道。”李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歉意,“可是小容啊,你最近那个事情闹得太大了。我家里人都看到了新闻,说什么的都有……他们不放心我把房子租给你,说是影响不好。我也是没办法,家里人天天跟我吵……”
容彦没有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我做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给谁听呢?李姐又不是法官,她只是想把房子租出去,平平安安地收租过日子。他的清白,跟人家有什么关系?
“剩下的钱我退给你。”李姐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些,“小容,我也是看着你这些年不容易,但……你也别怪我,大家都是讨生活的。”
“嗯。”容彦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我知道了,李姐。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今天早上,罗亦涵坐在他对面,信誓旦旦,“你很有潜力,跟着我,不出五年你会大红大紫”。然后下午,他的房东就打电话让他滚蛋。
一个说他能上天堂,一个说他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哪个才是真的?
容彦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憋着什么没下。
他站在奶茶店门口想了很久,久到店员出来问他“先生需要点什么”,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不是选更好的,是选唯一剩下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彭彤早上打来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你好,彭小姐,”容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问一下,罗总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他签合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彭彤干练的声音:“容彦老师,合同在我这里。你想签的话,现在就可以签。”
容彦一愣。
“罗总已经签过了,”彭彤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甲方已经盖章,就等您了。”
容彦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罗亦涵从一开始就笃定他会签,笃定到提前把公章都盖好了。这不是信任,是算准了他无处可去。
而他,也确实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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