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羲的烦恼,应鹤雪也同样感受到了。
他一连好几日,都留在百济堂识别那些他根本分不清的药材。
以至于泠羲来寻他的时候,他正焦头烂额地擦了擦额上的汗。
他领着泠羲往季无星所住的屋子而去。
泠羲本以为养病的季无星会好一些,至少不必为了露出破绽而头疼。
但看到季无星与对床的病人大眼瞪小眼时,她倒有些觉得他也算有报应了。
百济堂的病人不少,季无星的病症也不算着急,绝不可能让他单独住一间。
他侧头看向门口站着的泠羲和应鹤雪,“好歹看在相识一场的面子上,该给我换个好点的房间吧。”
应鹤雪没有贸然回答,毕竟还有其他人在场。
季无星黑着脸自己狼狈地挪到了轮椅上,然后才瞥了二人一眼,让应鹤雪推着他出去说话。
一走到无人处,他气不打一处来,便道:“雪主真沉得住气,你亲弟还在我霁州呢。”
他大喇喇地将这件事说明,也可知他最近几日也没少受折磨。
“腿断了是什么体验?”泠羲双手抱臂靠在一旁的柱子边。
季无星嗤笑道:“你自己将腿打断就知道了。”
泠羲声音沉冷,“你与应长夜抓了那么多劫族,里面应该不乏断腿瞎眼的……”
季无星拍了拍手,直接打断了泠羲的话,“月主是在可怜这东洲的罪人吗?
“别忘了我们现在所处的秘境,秘境主人便是为东洲罪人降下惩罚的人。”
季无星甚少如此气急败坏,泠羲见他牙尖嘴利的模样,也无意再讥讽他。
应鹤雪打断了两人的互怼,“所以,这个秘境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很明显吗?让我们体验体验临寺的一生呗。”季无星冷哼一声,他虽在养病,但透过窗户,偶尔也能见应鹤雪来回忙碌的身影。
若不是为了帝主的传承,他才不会来这种秘境中受苦。
他的霁州王位置得来也不算简单,该吃的苦也吃了,如今还要他来体验这种生活,简直没有道理可言。
季无星的话,在空中回荡。
应鹤雪轻叹道:“我和小羲已经试验过了,如果露出破绽,秘境便会往回重置,但不会被踢出去。”
所以想少吃点苦是不可能的,只能让这个秘境顺利进行下去。
季无星皱着眉,没好气地问:“贺兰韵呢?看不见她一起来受苦,我不甘心。”
泠羲一阵无语,他连临寺都不过问,竟然问起了贺兰韵。
“不知道,我们几个都没灵力,联系不上。”
应鹤雪所在的百济堂已经算得上是整个栖霞谷来往的人最多的地方了,他都没见到贺兰韵,泠羲就更无从得知了。
泠羲按了按眉心,“所以我们仨都没有一点消息?来之前也没查到什么?”
应鹤雪略带苦涩地摇摇头,季无星也摊了摊手摇头。
关于临寺的传闻太多,但绝大数都是臆断。
三人怎么说也是在东洲有名号的人物,这会儿竟然在一个秘境中束手无策。
季无星眼睛转来转去,忽然问:“除了我们相互认识的几个人,你们俩共同接触到的还有谁?”
泠羲与应鹤雪对视一眼,也顿然所悟。
应鹤雪能接触的人很多,每日在百济堂中来往的病人、学徒和小童。
但泠羲能接触到除了暮野之外,只有她的阿娘和——
“百里旭!”
季无星勾起唇,他每日见到的除了小童和其他病患,也有百里旭呢。
“所以临寺与百里旭相关?”应鹤雪这几日疯狂找人套话,也没找到和“临寺”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消息。
季无星耸耸肩,“目前只能这么认为,所以在他面前千万不能露馅。”
三人正说着,百里旭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几人身后。他提着药箱,扬起嘴角,“什么露馅?你们认识吗?”
季无星和应鹤雪脸色骤然冷了几分,泠羲顿了顿,有些磕磕巴巴地开口:“还不是这人突然与其他病人打了起来,阿雪只好将他单独带出来劝导一番。”
四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中,季无星脸色更黑了些。
应鹤雪则是沉浸在泠羲这句“阿雪”中,心像是突然塌陷了一块,软得不可思议。
只有百里旭将季无星从头到尾扫了遍,诧异道:“腿断了还能打架,你这腿不会也是打架打断的吧?”
季无星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诉求,“旭大夫,我要换单人间,那老头天天打呼噜,我睡不着。”
百里旭翻了个白眼,朝他伸出手,“你连诊金都没给我,还这么多要求?”
季无星取下怀中的钱袋子,倒出些白银。
谁料百里旭只轻轻睨了一眼,“咱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白银了。”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银饰流苏和应鹤雪发间的银簪。
“那我不管了,反正我不跟那老头住。”
泠羲不忍直视地转过头去,季无星这厮皮厚的模样真是了不得,到哪儿都能用上。
百里旭似乎也被他的厚脸皮惊到了,他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给你换也行,那你留下打工抵债吧。”
然而季无星皮厚的程度还是超出了几人想象,他满脸无辜地说:“我腿断了哪里也去不了,手长期不用,也没力气了。”
简而言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实在不行就要命一条。
“你应该识字吧?”应鹤雪突然出声。
季无星敛目盯着应鹤雪,这会儿说不识字也没用了,因为他已经用过无聊的借口,找小童要过几本解闷的书了。
百里旭立即应声,“对啊,恰好族中的李夫子告假了,不如让季公子帮帮忙吧。”
他立即高声招来几个小童,推着季无星去学堂先看看。
季无星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泠羲与应鹤雪,这二人分明看不惯他闲着。
而百里旭见将这挑剔的懒汉送走了,也寻了个借口离去,大有给泠羲和应鹤雪留下独处空间的意思。
泠羲没压住嘴角,她幸灾乐祸了。
应鹤雪的目光落在她的笑颜上,才发觉正如应长夜所说的,泠羲确实与从前大有不同。
从前她少有这么放松欢笑的时候,连礼貌的微笑都带着勉强和疲惫。
“小羲……你怪过我吗?”在还不知道应长夜不是他的时候。
泠羲微怔,明明才是半年多以前的事情,但她现在回忆起来,其实没有太大感受了。
她轻轻地摇头,“如果你是问换婚的事情,那没有。”
在她看来,她与应鹤雪的联姻本质就是为了利益,那么改换他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其他的呢?”
泠羲当然有过情绪,即便她不把当时的应鹤雪当做昔日的朋友,那么光从陌生人角度来说,身为溪川的家主,“他”做出那么多残忍荒唐的事情,她会觉得气愤和不喜。
但除此之外,她没有怪过他,因为她不可能去责怪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责怪,本就是一种带有关系的情绪抒发。
“……没有。”
应鹤雪黯然地垂下眸子,他多希望泠羲怪“他”换婚,怪“他”伤了她……
“虽然你不怪我,但是我还是要向你道歉,‘小雪’被长夜杀了,我很抱歉。”
泠羲抿了抿唇,她快要想不起那只白兔了。
如果需要对一只兔子感到抱歉,那她也是同等罪责。
应鹤雪的视线重新聚焦到泠羲的脸上,像是想要再铭记住这一刻,这珍贵的独处一刻。
良久,他含着苦涩的笑意,“我曾在灵照山脚下的山城中得了一副墨宝。我问了很久,才找到了来处。”
泠羲脑中灵光一现,骤然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她也没想到随手写下的一句拙劣诗句,竟能被人注意到。
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猜不到应鹤雪此刻说这些是何用意。
“十六岁能写下‘暮色苍茫原野阔,孤星一点照征衣。’的女子,我无法不为此产生好奇。”
说罢,应鹤雪低首浅笑,紧接着又道:“但好在没过多久,我们在摘星大会上相见了,果然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出色……”
竟然那么早……
泠羲有片刻的惊讶,“拙作罢了,年少时的狂妄之言。”
应鹤雪却不想这样一笔带过,他的目光灼灼地看向泠羲,“我只是想说,与你的婚约并不是因为利益,是我诚心想要与你结为连理。”
泠羲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她见过大大小小的场面,唯有眼前这种情况,她没有处理过。
然而应鹤雪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抱着孤注一掷的态度,“今日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为难。我只是想问一句,你答应婚约时,有没有一刻是因为应鹤雪本人。”
泠羲微怔,当然是有的,若是当初是季无星抛来橄榄枝,她多半是要犹豫的。
“为什么会为难?”清亮的声音骤然从不远处传来。
泠羲心头一震,抬眸看过去。
少年站在长廊的尽头,神色冷厉。此地的装扮在他身上不显繁琐,反倒更增几分精致的美感,可谓是眉目藏锋骨,容色胜琳琅。
他稳步走来,声音沉冷,“我师姐又不喜欢你,怎么会为难?
“我倒是想问问应家主,将一切共享给自己亲弟时,有没有想过被公开的我师姐会感到不适?”
应鹤雪脸色一白,少年所言不虚,他也正是认识到了此种错误,才决心将一切停止。
他张了张口,但还没出声,便见泠羲抬步朝少年走去。
泠羲尤为自然地上前牵住了少年的手,这样惨烈的对比,应鹤雪深知自己再无胜算,他拱手道:“暮公子说的对。小羲,再次向你致歉。”
暮野从善如流地握紧了泠羲的手,但心中却不似表面那般淡然。
应鹤雪比他早出现在师姐身边太久,也曾亲眼旁观过她过往的青葱岁月。就连那句诗,也是他先看到了。
但凡应鹤雪不是被应长夜算计了,今日都不会有他一分的机会。
暮野察觉到泠羲沉沉的目光凝在自己脸上,但他却不敢对视,害怕在她眼中看到了刚刚应鹤雪所问的答案。
他避开了她的视线,只道:“师姐,我做了竹筒饭,回去吃吧。”
泠羲心中有些不安,少年表现得超乎寻常的冷静。
她将自己的五指完全嵌入他的掌心,才转头对应鹤雪说:“你刚刚的问题我可以回答——”
泠羲骤感十指相扣的那只手,紧了紧。
但她依旧抬眸,认真地对上应鹤雪破碎中带着些希望的目光,说:“我答应联姻,当然有你本人的缘故,毕竟你可是东洲好郎君排行榜上的第一。”
一句笑言,似乎将凝滞的气氛消解了些。
应鹤雪怔了片刻,垂头苦笑,他本不该在泠羲有伴侣的情况,贸然坦白自己的心意。
但总归是不甘心,若无这些情况,他与泠羲早已完婚……
再加上他潜意识里也许真的信了外面传言的“泠羲对暮野不过是一时兴起”,才会叫他做出了如此不光彩的事。
泠羲不再看应鹤雪的神色,正准备告辞时,她突然想起了这第二桩婚约,于是一口气将此事也一并推拒了。
应鹤雪脸上本来还带着微笑,但眼神已经暗淡了下去,听闻泠羲后半句后,彻底没了光彩。
暮野见状,心中的憋闷倒是消了些。反正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看情敌不舒服,他就舒服了。
泠羲牵着暮野离开百济堂,无视了周围人惊疑的目光。
她没有开口解释,暮野也没有再问,二人在渐暗的天色中沉默着往回走。
就连饭桌上也是格外的安静,吓得泠兰以为两人又出了什么矛盾。
但暮野收拾起碗筷时,泠羲忽然拉住了泠兰的手,“阿娘,我已经与阿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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