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外，鼎沸的人群是一盆冷水倾倒进了油锅，瞬间四处迸溅出的油点。
如果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最多只能徒增人们心中的疑虑，那么刚刚教堂前亲眼所看到的政变，便是坐实了先前的种种谣言。
教堂内，旧党高层却是大气都不敢喘，沈澜宇从苏沂城带来的军队控制住整个教堂的角角落落。当成功拿下万星舰队核心控制权的消息传进来的时候，沈澜宇一直吊起的心脏终于放了下去。
纪海宸原先配备的腕表已经损毁，此刻只能耗费些时间再配备一个新的腕表，重新设置权限后再登陆。
“纪队长。”沈澜宇调出这些日子整理出来的，关于苏华希的战报，发给了纪海宸，“您觉得现在要怎么办？”
纪海宸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盯着沈澜宇，可在沈澜宇眼中，那一双眸子却透露着打量审视的目光。
沈澜宇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怵，暗自揉了揉太阳穴，上级长官的想法实在不是他这种普通人能看得出来。
纪海宸这目光实在是太过灼热。沈澜宇心里暗自想着，难不成纪海宸看见如今自己政变，怕担心自己以后这回对他再来这么一出。
如果要是因为政变反而被纪海宸怀疑居心不轨，沈澜宇小心翼翼地叹了口气，心里却涌起莫名的难过。
当初自己考上万星舰队之后，选择宁愿一辈子待在底层，也不愿向政治中心的高处走。
如今也倒是证明沈澜宇当初想的并没有问题。
纪海宸现在已经救了出来，她还要继续管理这支军队，带领他们一路打下去吗？
沈澜宇低着头，上门牙纠结地摩擦着下嘴唇。
可，如今苏华希的军队已经近在咫尺。先不论胜负如何，如今国家正是危亡之际，需要将帅士兵。
她难道还要继续边缘化，继续明哲保身吗？
可在参与下去……
还不待沈澜宇想清楚自己日后何去何从，教堂大门外便传来一声突兀的杂音。
沈澜宇心下一惊，便以为是旧党的势力没有控制完全，来不及多想便持着枪小跑到大门前。透过门缝，沈澜宇这才发现原是那位早餐铺子的老板。
沈澜宇推开教堂的门，外面的媒体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对着里面的情况和沈澜宇便是不停地拍着照，面对着亮个不停的闪光灯，沈澜宇只觉得眼睛有些刺痛。
“沈指挥官。”
老板一见到沈澜宇便上前一步，可却被守卫教堂的士兵拦了下来，老板于是只好直接嚎了一嗓子，“我闺女，我闺女她，她对于那些党争并不知情，您……”
沈澜宇皱了皱眉头，从安静的教堂内走到喧嚣的人群之中，吵闹声如同夏日嗡嗡的蚊子萦绕在耳边，一时之间沈澜宇只觉得脑子里有千万把刀刃在上下左右地来回搅动。
“不会的，她是万星舰队的士兵，为公家效力，如果性质并不恶劣，那么不会因为党争而牺牲。”沈澜宇摆了摆手打断了老板的话，抬头对着眼前里三圈外三圈的群众，“诸位，苏华希的军舰已经近在咫尺，只怕明日不到万星就要被夷为平地，我已安排好万星市民撤退计划，暂往天柳星……”
沈澜宇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记者便一个大话筒径直怼在了嘴边，“这是要放弃万星吗？”
沈澜宇嘴角一抽，回答不上来。
但记者依旧不肯放弃，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内部知情人员，自然是不肯轻易撒手。
“自我国成立以来，几乎是举全国之力建造万星星球，政治资源、人才流动、经济支持，能源配置哪一处不是耗费了大量心血。”
沈澜宇依旧回答不上来。
“好，哪怕先不谈这些。”记者猛地上前几步，要不是前面有士兵拦着，只怕是摄像头都要贴在沈澜宇的面前了，“您身为指挥官，也应当清楚万星是个什么样的战略所在，一旦万星失守……”
“帝国的北边星际便会全部沦陷？”一道声音如同寒潭且清，划破哄闹的人群，收拾整齐的纪海宸一步一步地从教堂之中走了出来，脸上的灰尘已经擦干净，身上的血渍和伤口也已经掩藏在军装之下。
纪海宸站在沈澜宇身旁，冲着天连开三枪，原本哄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摄像机的快闪键还在咔咔作响。
“那您具体是怎么想的，还劳烦告知。”一位记者终于大着胆子说出了口，“欺瞒群众，只图自身利益，这场政变又有什么意义呢？”
纪海宸没有直接回答记者的问题，反而是看了一眼一旁的早餐店铺子的老板，问：“不妨听听万星市民的想法。”
沈澜宇一愣，虽搞不明白纪海宸心里那些难以捉摸的弯弯绕绕，究竟是怎么想的，但听一听群众的想法也没问题。
“我不想走。”
“……”沈澜宇愣了一瞬间，留在万星基本上是一盘死局，撤去其他地方虽说半生打拼的基业可能没了，但至少留着一条命。
“我的女儿还在舰队，我至少不能至少不应该……”
一阵风吹来，带着强烈的触感，呼在了沈澜宇的右半张脸上。
“丢下她——”
沈澜宇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教堂时的摇摆不定，如果所有人都在明哲保身，又有谁来选择守护？
对啊，对啊。
一旦万星失守，她们原来的小星球日子只会更艰难，说不定妹妹和奶奶可能连土豆都再也啃不上了。
奶奶，妹妹，对啊，她的亲人一个卧床等着药救命，一个刚从待宰的实验体中逃脱出来。
思及此，沈澜宇的眼眶中竟蕴出点点泪花，说不清是被记者扛着的大光灯闪的，还是那阵风吹的，又或是其他什么。
沈澜宇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善心泛滥的人，更谈不上什么圣母。
可此刻竟然不自觉地去想那些失去庇佑后的百姓。
天平的两端是平衡的，偷的懒终究是要去还的，命运赠送的礼物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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