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踏进厢房，谢持躬终于启唇。
忽而身后劲风袭来，他眼前半昏半花，睁眼已在凳上坐定。
一截门闩“嚓”的撞紧，宁涧玉反身伏在门板听了半晌，除却楼下胡闹胡绉的几声吵，也算安静了。
“可是这里有什么不安全的……”
未等话完，一条劲瘦黑影已闪到眼前，茶壶里泡着碎沫子茶，不知冲了多久，宁涧玉倒满两杯，仰颈咕咚咕咚全饮了，这才落盏。
咚的一身杯敲桌。
谢持躬才好似大梦惊醒，他霍然起身，规规矩矩的作了个揖，低声道：“谢某感激姑娘今日出手搭救，才得以苟活至今，敢问姑娘名讳为何？家住何方？日后必当衔草结环已报今日大恩。”
宁涧玉左脚踩凳，窄膝屈弓，撑着条劲瘦胳膊，听罢一声笑：“要你报恩做什么？”
“你个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要是个杀猪卖肉的还好说，我拎着半扇猪肉也就当个报酬了，至于你？还是算了。”
谢持躬面露赧然，腰仍完着，嗓音却稍低半筹：“姑娘是觉得我空有一腔远志，却也是那等庸俗之辈吗？”
宁涧玉微笑，右手一托一压，拘着他在凳上坐下，“书生你可别这么说。”
桌上瓷盘摆着瓜子，她边嘴里说话，边捡了半捧来吃：“说来，我只知道你姓谢，家里遭了难，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谢持躬本以为他是受自己父母亲眷的故人之托前来搭救，现在方知对方真如口中所说，不过一“侠义之士”。
感激之外，怅然倒滋生的更多些。
他仍作揖在先，口中轻说：“谢持躬。”
宁涧玉半边眉梢高挑，笑说：“持弓？我还以为按着你这身派头，怎么也得叫个‘捧书泼茶’，或者什么‘金榜状元’，怎么文绉绉的个人，起了个武夫的名？”
谢持躬知晓她听错了字，干脆拎起茶壶一盏，些许浅褐茶汤泼洒其上，指腹沾了，在另半边干燥的桌上写，“谢持躬。”
“持身而自重，整躬以率物。”
“原来是这样。”
宁涧玉闹了笑话，神情依旧坦荡，也爽直的沾水写了，“宁涧玉。”
她道：“你呢，就当我是个流民，再不济的盗匪头子也成，反正我这人向来居无定所的，赚得一日钱，就花得一日钱，也不知晓自己日后要去哪儿，天南海北又该走哪条道，所以你刚才那报恩的话，还是免了吧。”
话落，敲声忽起，两人稍的对视一眼，宁涧玉手臂划空掠过，原本批在自己身上的披风又严严实实的遮到他膝上。
转身。
掌柜的瞧见门开，满当当的挂着笑，“姑娘，这是您刚才要的饭菜，我去给您端到屋里？”
斜后方衣料摩挲声停了。
宁涧玉收回拽着门的手臂，佯装无事的攥腕转了转，“去吧。”
掌柜的走去，先将腋下夹着的两套粗布褴衫搁到桌上，端菜上桌时，眼瞧着这白面书生抓着披风不撒手，就以为他遭雨淋后没得换洗衣裳，“那个……姑娘？”
宁涧玉恹恹的靠墙扣手，“说。”
掌柜的搓着手，伸长脖子试探性的说：“小店里头还有些柴火跟浴桶，您要是有需要……小店内倒也方便沐浴的。”
宁涧玉睨他眼，也笑着瞧：“这得费多少个铜板？”
“不贵不贵，”掌柜的腆笑，一根手指悠忽升起，“也就……一百文即可。”
硬拳猛砸上墙，掌柜的惊得狂缩脖子，只瞧的靠墙的瘟神粲然一笑，“一百文？”
掌柜的先是点头，蓦地又猛甩两下，最后自己僵持住了，脸上战战兢兢的半哭半笑，舌头哆嗦：“小、小本买卖…… ”
宁涧玉笑的阴气森森，“那浴肆[1]里头连洗带泡的，也不过才七八个铜板，你可倒好，一百文？没少发财吧？”
掌柜心里叫苦不迭，手猛拍腿后，愁眉不展：“哎呦我的姑奶奶呀，你是不晓得现在这行情，那一捆柴薪可得二三十文呢，况且这最近两天小雨不断，我这店里头烧水做饭，那么多贵客迎来送往的，这……这不都靠着我后院那点存货吗？”
宁涧玉只是嫌他贪财的过于上脸，倒也并非真要跟他论个价钱高低，就摆了摆手。
说：“你这要价太贵，我这身骨头还没金贵到那种程度，打盆清水擦擦脸得了。”
掌柜虎口得生，恨得忙点头哈腰，刚踱步踩过门槛，忽的又飘来轻喝，“慢着！”
掌柜的真是要对他五体投地了，“又这么了，我的姑奶奶呦！”
宁涧玉跟他愁眼相对，半晌后口中含糊：“只要一盆清水……不要铜板吧？”
掌柜的真是要给她作揖下跪带磕头的，恼的忙跺脚，大呼“不收钱，不收钱！”
宁涧玉心满意足，“那要两盆。”
掌柜的欲哭无泪，生怕再逗留会儿又得赔上点什么，匆匆踩阶离去。
不知是不是跟掌柜的拌了两句嘴，等人走后，谢持躬躲在厢房角落擦净身上血渍，换了衣裳，宁涧玉就坐在桌前夹着肉吃，绝口不提刚才“报恩”的话。
一番收拾过后，夜已深，推诿几番后，谢持躬在床塌中间生隔出来半臂距离，才囫囵的盖着半边被子睡了。
—
山月流辉，寒动霜翠，间或鸟惊啼。
谢持躬睡衣模糊，手从身上滑落，跌到一旁，没得两息后忽然惊醒，右手胡乱抹去，被衾触手冰凉，毫无人气。
他冷汗蹭的蹿上脊背，“宁姑娘！”
“嘘——”
谢持躬猛的往声响处去瞧，月华如练下一条漆黑窄瘦的人影侧站门扉旁，宁涧玉将手从嘴边挪开，低声：“有动静。”
谢持躬噤声，脚踩布鞋轻挪而去，刚走近没两步，客栈外忽的马蹄声绞紧，所指明确，且那动静越来越大，已是近在咫尺，他唇抿紧，忽的一手拽住宁涧玉手腕，低问：“是官府的追兵吗？”
不知是不是被衾里暖热了手，宁涧玉似是意想不到的低扫而过，却未挣脱。
她脸朝厢房外头，“目前不好确认，不过你身份特殊，还是谨慎些的好。”
正说着，外头清晰听得几声马匹“咴咴”，紧接着被雨浇透的棉帘，那么沉重的一整条被人劈手掀开——宁涧玉拽着谢持躬胳膊将他拖至身后，压轻了呼吸凑近门缝，烛火诡谲间，那打头阵的人露出了脸。
是个身材算不得高大挺阔的汉子，衣着粗布武衫，进店后率先的粗喝出口：“掌柜的！”
直吓得厅角蜷缩着的双鬟小丫头跟她爹一个激灵。
“诶！客官是住店吗？”
掌柜的屁滚尿流的从柜后翻来，刚矮腰，就有东西猛掷怀里，打头阵的汉子凶横的瞪眼，“这个男人见过没？”
那阵仗瞧着就是习武人士，招惹不得，掌柜忙将东西翻出怀，他识得几个字，这一瞧就情不自禁的念出了声。
“曲州谢家……这，这是前些时日被判斩首的谢公子？！”
那刁蛮汉子“啪”的一掌，掌柜结结实实的捱了个眼冒金星，囫囵个的转了两圈后趔趄倒地，嘴里哎呦哎呦痛呼。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那汉子还心里蹿火，提脚踹去他腿，“见过没有！”
掌柜倒地后眼前模糊，嘴角生辣辣的肿烫着，手掩着嘴颠三倒四的嘶声，“没，没见过……”
“大哥，你跟他废这么多做甚？指不定他这也是个赃窝，咱们先搜了再说——”
破棉帘外又乌泱泱掀进几个人，宁涧玉原本神色还算自若，可等最后一个也进屋，她眉眼间终是难得飘上几抹严峻，喃喃道：“这是……索仙五手？”
谢持躬听出她话中腔调，同样低声：“宁姑娘认识？”
“算不上认识，听过些臭名罢了。”
宁涧玉透过门缝，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人衣着，还有腰间悬垂着的令牌。
“杂耍团你知道吗？”
谢持躬点头，“幼时瞧过两次。”
“走索顶杆钻刀圈，吞刀吐火神线索，说的就是这些杂耍团里常有的把戏。”
宁涧玉说：“这几人算得上杂耍团里本事好的，只是他们借着走南闯北的方便，背地里常行拐卖幼童的祸事，我听说三四年前有人在通缉榜上发了他们五人的悬赏令，自此江湖里销声匿迹。”
“我原本以为这些个祸害是丧命在哪路英雄好手的刀下，却也没想道是躲到这里，做了你们曲州某地县太爷的门客。”
谢持躬边听边沉吟，“只是不知他五人功夫如何。”
宁涧玉牵动嘴角，冷笑道：“三脚猫功夫罢了，只是杀人溅血，瞧得我碍眼而已。”
此时客栈里头闹声更甚，那五人眼瞧着掌柜口里问不出话，一脚踹翻一桌，横行无忌的到了那收银的柜旁，噼里啪啦的掀开抽屉把里面的铜板和碎银抢了。宁涧玉袖口轻抖，一把精钢匕首悄然滑出，谢持躬再反应过来之时，那东西已塞到手里。
宁涧玉歪头，“在客栈里头不方便了结他们，我去将他们引开，这个匕首留给你防身，刀锋上擦了毒，若是他们之后还跟着其他人马，见着就砍，知道吗？”
谢持躬是个端方公子，月余地前还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榆木疙瘩，真是连刀都没握过，可是眼下时局困难不容多思，他果断握紧匕首，坚定的朝宁涧玉点头，“宁姑娘也要多加小心。”
宁涧玉有意无意的多瞧他两眼，随即颔首，糊着窗纸的框被掀开小缝，她单手撑窗，斜身没入，如黑鳞游鱼裹浪掀去。
谢持躬急急追去，却只目睹到她身似雀翻，深衣下摆旋破寒夜，右膝稍的弯曲，就已轻巧落地，整个过程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未发出，喉间刚舒口气，宁涧玉又歪身奔走，瞧着是往客栈斜侧的草垛处去了。
客栈里头的闹声已经愈演愈烈，隔壁那北地货商被惊醒后掀门怒骂，半句未终，不知隔空飞来什么，只听得一声惨呼，他肥胖沉重的身躯撞的门板一声吱扭。
没声了。
谢持躬脸色凝重，抓紧手中匕首悄步挪至门扉处，外头踩声越来越嘹亮杂乱，他手间冷汗涔涔，胳膊筋脉条条绷起，缓缓抬起，突然——
“大哥！有人从后门逃了！”
喊话的不知是哪个，但声音可见狂喜，打头阵那个动手掀桌的也顾不得掌柜，啪的摔臂，刚被他薅着衣领的掌柜被猛的撞开，后脊砸墙，当下就是一声痛呼，缓过劲儿后小小声地哎呦呻吟。
五人稀里哗啦的掀开棉帘狂奔外头，谢持躬只听那那几匹骏马长嘶几声，紧接着就如来时一般，铃声空脆，夹杂在苦雨凄风里，说不出的江湖波诡云谲。
满室皆空，谢持躬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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