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叙言指尖猛地一顿,随即利落松开手中文书,动作微滞,似纸页烫得灼人。
指尖离开卷面,他的视线却死死凝在那摞卷宗之上,未曾挪动半分。
“我所作所为皆遵圣命。”
他的声线落回平日的清冷平直,不起半分波澜,“只为办妥陛下嘱托,周全朝堂教化宏图,别无半分私心。”
话音落定,苏叙言抬眸直视徐鹤卿,目光坦荡沉稳,无半分躲闪犹疑。
方才眼底转瞬即逝的温和彻底消散,烛火余温尽数褪去,眉眼间再度覆上经年不变的淡漠疏离,对世间诸事不见丝毫偏爱。
徐鹤卿静静望着他,方才心底那点敏锐的悸动与揣测悄然平复散尽。
方才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窥见了他深藏的软肋与温柔。
如今细想,不过是室内烛火温煦,消融了他周身寒凉,衬得他冷硬眉眼柔和几分。
她暗自轻笑,只笑自己心绪纷乱、看错虚实。
苏叙言心性素来沉冷克制,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格外偏颇优待。即便是面对至亲生父,他依旧公事公办、不留情面,更何况是旁人。
念头落下,徐鹤卿彻底压下心底的试探,轻声开口:“时辰已晚,我先行回府。”
苏叙言微微颔首,端坐原位,未有半分起身相送的姿态。
徐鹤卿缓步走出,行至仪门,脚步倏然停驻。
她回身遥望司业值房的方向,房门紧闭,窗户透出一室昏黄灯火,内里光景朦胧,无从窥探。
值房之内,只剩苏叙言孤身静坐案前。
他久久凝着桌案上的文书,身形不动,默然静坐许久。抬手想要翻阅卷宗,指尖堪堪触到纸页,却骤然收回。
掌心轻贴微凉的桌木纹理,他静坐不语,再无动作。
窗外晚风渐烈,吹得窗户微微作响。烛火频频摇曳,明暗交错的光影覆在他脸上,将所有情绪尽数掩藏,难分冷暖。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晨光清浅。
江云晚刚在学录厅坐定,周文远便推门而入,手中握着一卷崭新名册。
“徐小姐今日入国子监履职报到。”他将名册轻放在江云晚案前,语气平淡如常,“由你带她安顿值房,熟悉规制。”
江云晚指尖微顿,抬眸带着几分诧异:“交由我来安排?”
“你本就分管学籍杂务,分内差事。”周文远端起青瓷茶杯,拂去茶汤浮沫,淡淡补充,“再者你二人早前相识,照应起来更为妥当。”
江云晚唇瓣轻动,暗自感慨消息传得迅速。
仪门内侧的老槐树下,徐鹤卿静静伫立。细碎晨光穿透层层枝叶,落下斑驳光点,浅浅铺在她月白镶青的衣袍之上,气质清雅温润。
她垂眸执卷,眉目低垂,神态沉静专注。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徐鹤卿抬眸望来,目光落定在江云晚身上,微微颔首示意。
“徐小姐,请随我来。”江云晚侧身抬手,从容引路。
二人一前一后穿行长廊,步履轻缓,细碎足音轻叩地板,在寂静庭院里缓缓回荡。
晨风穿院而过,携着淡淡花香,清甜绵软,漫遍四野。
江云晚走在前方,心底百转千回,数次想要开口搭话,终究不知从何说起。
她恍然想起昨日在值房,自己对着徐鹤卿坦诚闲谈许久。
青州年少境遇、国子监求学履职、寒窗苦读的点滴、宫前拦驾的孤勇,数年积压的心事与感慨,尽数倾吐而出,只当觅得了一位值得信任的听者。
彼时徐鹤卿听得认真专注,时时颔首回应,偶尔轻声问询,姿态谦和耐心,让她误以为二人已然心生亲近。
可此刻并肩同行的人沉默寡言,清丽面容无半分起伏,不喜不愠,淡漠自持,全然不见昨日的温和。
难言的窘迫悄然缠上心头。
她又忆起昨日分别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挽留,笃定恳切,仿佛一己之言真能左右对方的抉择。
此刻回想,不过是徐鹤卿待人一贯的礼数温和,是自己自作多情,错把客套当成相知。
徐鹤卿身为太师孙女,于江南兴学育人、声名远播,更是陛下特意挽留的贤才。
这般眼界胸襟、风骨卓绝之人,怎会因区区一介微末学录的轻言就动摇分毫?
江云晚垂下眼眸,心底暗自自嘲。
她敛去纷乱心绪,放平语调轻声叮嘱:“徐小姐,你的值房在文庙西侧,毗邻典簿厅。往后履职若有所需,随时可至学录厅寻我。”
“好。”徐鹤卿应声清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一路再无闲谈,二人默然穿过仪门,绕过素白照壁,行至桂树夹道。
时序未至初秋,桂树尚未抽蕊开花,枝叶浓绿繁密,静静立在晨光之中,肃穆清幽。
抵达值房门前,江云晚抬手推门,侧身礼让先行。
屋内格局简约规整,处处打扫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案上整齐陈列着全新文房用具,木窗敞开,暖煦晨风穿窗入户,一室清宁。
“国子监辰时例行点卯,午时休憩用膳,申时准时下值。”江云晚立在门口未曾入内,语速利落规整,熟稔复述规制,“告假需提前一日递交假条,经司业批阅方可生效。旬假、田假、授衣假等,尽数依照国子监旧例执行。”
徐鹤卿微微点头,缓步行至案前,指尖轻拂一方新砚,动作轻柔舒缓。
江云晚静立等候片刻,见她并无疑问,微微欠身行礼:“下官尚有公务待理,先行告退。”
“嗯。”
徐鹤卿未曾抬首,看似专注端详砚台,余光却悄悄追随着那道离去的身影,白皙耳尖却悄悄染上浅红。
走出数步,江云晚不自觉放缓脚步,心底沉闷复杂的滋味再度翻涌。
算不上酸涩难过,亦谈不上失意怅然,只剩一片清醒的微凉。
如同隆冬时节推开密闭窗扉,凛凛清风灌入,吹散一室温滞,徒留空旷清冷。
本就不该心存妄念,更不该随意揣测人心。
她压下纷乱心绪,匆匆折返学录厅。
此时厅内已无周文远身影,案头高高堆叠着新送来的公文卷宗层层叠叠,亟待梳理归档。
江云晚刚落座,尚未抬手理卷,门外便探进来一道少年身影。
“江学录,我明日的假条……”
“司业批阅过了?”
得到肯定答复,她抬手指向桌角:“放在此处,姓名事由写清晰,稍后统一登记存档。”
学生依言放好假条,躬身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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