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叙言从书架抽出那册注疏,随手翻了两页,确认无误后才抬眼望向三楼。
他神色平淡,周身是看透诸事的淡然,不起半点波澜。
“宋世子的责罚,由祭酒定夺。”他将书卷夹在腋下,语速平缓,“苏某自认没有越权处置的资格。”
说完,他抬脚走向藏书楼大门。
三楼的宋亦安趴在栏杆上,视线牢牢锁住那道背影,笑意慢慢加深。他忽然转了口风,语气随意闲谈,字字却藏着试探。
“说起来,方才那位江学录看着很怕你,司业莫非是靠着官职威压后辈?”
“我从不用权势压人。”苏叙言脚步未歇,声音穿过空旷的楼层,清晰落下,“至于谁偏爱这般行事……”
话语在此截断,余音散在风里。
宋亦安眸光微动,语气添了几分轻佻的恶意:“既然不是身份相迫,那便是你们二人之间藏着不愿让人知晓的牵扯?”
苏叙言脚步停住,指尖刚好触到木门边框。天光顺着门缝渗入,在他脚边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宋亦安果然不会就此作罢。
“你说,会是谁刻意遮掩?”他微微偏头,语气看似纯粹天真,眼底却凝着冷意,“倘若这事传扬出去,国子监里怕是要有不少闲话风波吧。”
藏书楼里瞬间死寂,苏叙言背对三楼,无人看清他的神情,只见他脊背挺直,身形稳稳立在原地。
片刻后,他缓缓转身,目光穿过一楼厅堂与二楼错落光线,稳稳落在三楼那道散漫的身影上。
“此事,绝不会外传。”
字字笃定,压得满室寂静。
宋亦安脸上笑意依旧未改。
苏叙言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开。木门缓缓闭合,楼内只剩穿堂的风声萦绕。
宋亦安依旧趴在栏杆上,久久未动。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倚着围栏,望向苏叙言离去的方向,目光凝滞许久。
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笑意,这才慢悠悠抬步下楼。
另一边,江云晚回到自己案前,看着桌上一堆未结的公务,只觉头胀发疼。她强打精神伏案忙碌,一人包揽了当日所有细碎差事。
好在她做事利落,赶在下值前尽数收尾,准时将整理好的文书送到了司业值房。
苏叙言见她满脸倦色,便不再多言琐事,温声让她早些回住处休息。
江云晚累得懒得应声,颔首示意后便转身离开。
夕阳沉落,巷口转角遮住大半天光,暮色昏暗。一道人影骤然立在前方,江云晚心头猛地一紧。
她脚步踉跄,连连后退。一日奔波早已耗光体力,忽然受惊,身子晃了好几下,险些栽倒。
那人动作极快,伸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形。
江云晚缓过劲来,心底暗自无奈。上任第一日便诸事不顺,实在晦气。
“江学录,没摔伤吧?”
藏在记忆深处的嗓音响起,江云晚抬眼望去。
最先入目的是一双手,指节干净修长。
方才扶住她的力道收得极快,袖口微滑,露出一截清瘦泛白的腕骨。
随后双手很快垂落身侧,方才短暂的触碰仿佛从未发生。
江云晚这才看清来人面容,昔日同为学子时,她素来远远避开,只知晓这人常年逃课散漫,从未这般近距离对视。
落日余晖落在他脸上,轮廓清晰分明。
江云晚一时目光无处安放,落在他挑人的眼尾、过分苍白的面色,还有唇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上。
宋亦安的长相和旁人截然不同,没有沈知屿的少年英气,也没有苏叙言的清冷端方。
他五官线条温润舒展,眉眼柔和,偏偏气韵特殊,自带一股疏离又勾人的气质,干净不俗,却藏着隐隐的妖性。
眼型纤长,眼尾自然上挑,看人时随性慵懒,眼底色泽极深,衬得苍白面容愈发清冽独特。
国子监众人时常议论他的容貌,江云晚从前从未在意。
昔日她只是不起眼的学子,素来低头独行,无心关注旁人百态。这般近距离相对,她才真切感受到,这人的容貌气场远比传闻中更出众。
宋亦安垂眸扫过江云晚的脸,视线最后落在她攥紧文书的手上,唇角轻轻扬起,整个人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学生无意惊扰学录,”他后退半步,拉开合适距离,语气带着浅浅歉意,“我在此处闲坐歇息,没料到会吓着你。”
江云晚回过神来,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官服,敛神正色。
“无妨,下官正好有事要找宋世子。”
“学录不必拘礼,直呼我名便可。”宋亦安语气随和,眼底的淡淡讥讽却毫不掩饰,坦荡展露人前。
江云晚掌心悄然收紧,落日侧光将他的面容割成明暗两半,轮廓温润如画,心思却全然难测。
两人静静对立,气氛微僵。
“今日为了寻我,学录跑了不少地方吧?”宋亦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兴致淡了几分。
想起下午跑遍整座国子监的狼狈奔波,江云晚心底涌上委屈与不耐,再看他眼底若有若无的嘲讽,心绪更沉。
她稳住气息,抬眼发问:“今日课前点名时,你无故缺席,可有正当缘由?”
宋亦安察觉到她话语中的变化,眼底戏谑稍敛,故作温顺模样。
“睡过了时辰而已,学录应当知晓我自幼体弱,患有心疾,时常精神不济。”
江云晚目光下意识落在他心口位置:“方才歇息之时,可有旧疾复发?”
宋亦安并不避讳她的打量,坦然任由她看去。
“并无大碍,只是贪睡误了时辰,劳学录费心。”
这句话正中要害,这不耍她玩吗?
江云晚当即沉下脸色,依规矩直言:“既无身体不适,便是无故旷课。依照国子监律例,开学首日缺席,罚你清扫文庙三日。”
话音落下,她心底立刻生出几分懊恼。
宋亦安身份特殊,素来由祭酒定夺,寻常学录根本无权处置。
她今日实在太过疲累,被他眼底的轻慢刺得失了分寸,一时冲动说了逾矩的话。
此处只有他们二人,无人围观取笑,已是万幸。
江云晚暗自做好准备,等着宋亦安不屑反驳、转身离去。
可预想的抵触并未到来。
宋亦安静静看着她紧绷的神色,缓缓应声:“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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