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屿是头一回来浣花节。
这类文人提笔题诗的雅集，他向来提不起兴致。
书签上字字句句的文雅笔墨，只会让他浑身别扭，而他赴约的唯一缘由便是江云晚。
他早早就打探清楚，历年浣花节江云晚都会参加，今年应该也不会例外。
尽管他心里清楚，那些事情早就尘埃落定。再过不久，苏叙言便会行下聘之礼，二人情投意合，终将圆满相守，或许还会成为世人称道的良缘。
道理他都懂，可他还是来了，不过是想趁众人尚未将她与旁人绑定牵绊之前再见她一面。
沈知屿不便主动邀约同行，便只能暗自盘算着希望能在山林间偶遇。
遇上了，便多说几句闲话；遇不到，便也算了。
他嘴上想得豁达通透，可当真在林间辗转许久都没看见那道熟悉身影时，烦闷还是一点点缠上心头。
走了许久，沈知屿带着一身躁意坐在古树下，单肘抵着膝盖，掌心托住下颌。
身侧随风轻晃的诗签叮当作响，入耳却只觉聒噪。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撞见江学录……
哪怕只是一眼也好，若是她此刻能出现在眼前，哪怕是从身后走来，也算得遂心愿。
想到这里，沈知屿干脆双掌相合，默默在心间祈愿。
只求冥冥之中有所回应，能让他即刻见到江云晚，日后他定去寺中添油还愿。
心愿刚落，身后忽然传来踩在枯枝上的轻响。
沈知屿耳尖一动，瞬间睁眼，眼底满是错愕。
真这般灵验？
满心期许与雀跃翻涌而上，他立刻回身望去。
可在看清来人的刹那，沈知屿浑身都僵住，只恨不得收回方才的所有念想。
视线尽头是苏叙言立在那里默然不语。
沈知屿缓缓起身，抬手轻拂衣摆沾附的草叶，眼珠没忍住上下翻了一转，没好气道：“司业怎么也来了？”
苏叙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无声审视。
“来走走。”他随口作答，明显无意深谈。
沈知屿在心中冷嗤一声，骂了一句“装什么装”，而是陷入短暂沉默，没有继续追问。
可心中的烦躁愈盛，站在这里的每一刻，望着与苏叙言相隔的距离，每一寸都在提醒着他现实的距离。
眼前这人正一点点填满那道裂痕，而将他与心底期许的光景推得越来越远。
纵然不愿，沈知屿还是压低声线，借低沉的语调稳住纷乱的心绪：“司业那日说的话，还算数么？”
苏叙言的视线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随即挪开，落向远处光影交错的地面：“我一向言出必行。”
闻言，沈知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将满腔的不甘尽数压于心底，转身迈步离开。
他所求寥寥，目前唯一的心愿便是江云晚能够幸福。
江云晚那么信任苏叙言，心中一定对他情根深种，既然应下了苏叙言的那个要求，想来也是心甘情愿与他相守一生。
故而他甘愿退让，成全他们，更何况苏叙言本就心存迎娶的心意。
树叶摇曳，心绪也跟着沉浮不定。
江云晚一如往年，在成片的诗签间缓步流连。今年佳句繁多，明明字字精巧各有风骨，可她逐一看过，心底却生不出半点和诗的兴致。
手中的书签滑落，她收回目光，挨个看其余题签。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含着笑意的嗓音：“学录这般挑挑拣拣，莫非今年的诗句无一合心？”
江云晚的身形顿时一僵，她实在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宋亦安，心头暗自烦闷，甚至生出了几分想去寺庙上香避祸的念头。
那日宋亦安留下的齿痕让她在苏叙言面前难堪至极，经此一事，她现在连抬眼看宋亦安的意愿都没有。
身前之人十分冷淡，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宋亦安脸上温润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多日未见，积压心底的思念与郁结时刻灼烧着五脏六腑。
他日夜惦念，一心想早日将人劝入京，办妥圣上托付的差事。
分开的这些时日，他始终放不下心，最怕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江云晚与苏叙言、沈知屿愈发亲近。
尤其是苏叙言。
相较对方，他本就落了后手。
江云晚的信任与倾心都偏向苏叙言，旁人目前还无法代替他的位置。
宋亦安担心短短数日之间，二人的情愫越发坚固，他便更难从中作梗。
身在青州的日子里，他也曾无数次暗自遐想重逢的场景。
他预想过再见之时，江云晚或许会生出几分讶异，恍然想起他消失的这些时日，若能再多几分牵挂与焦灼便是最好。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这份期许对于如今的江云晚而言太过奢侈，但他依旧相信终有一日能在她眼底看见这样的情绪。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像现在这样的冷淡模样。
江云晚连敷衍搭理都不愿给他。
宋亦安磨了下后槽牙，连日奔波的疲惫与被漠视的怒意层层叠加，险些压不住眼底的沉郁。
他暗自敛神吸气，压下躁动才抬步朝江云晚走近。
江云晚则满心警惕，戒备着宋亦安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又脑子一抽，再在自己颈间留下痕迹。
她本想直接转身避开，可转念一想，一味的躲闪毫无意义。
她能退，宋亦安便能步步紧跟。
比起徒劳躲避，她更相信以此人的性子会直接追上来。
于是江云晚立在原地，等着宋亦安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最终，宋亦安停在江云晚身侧，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随即抬手向前，江云晚皱起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然而这一次却是她多虑了。
宋亦安的指尖并未碰她，只是捏住了她身后方才搁置的那枚诗签。
他垂眸扫过签上的字句，淡淡开口：“这些诗句浮华空洞，远不及学录当年的那句山月寄愁。”
江云晚瞳孔微凝，她赴了三年浣花节，唯独第一年题过山月。
此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当年与她对诗的徐鹤卿不知，就连朝夕相处的苏叙言也一无所知。
那宋亦安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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