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是景和帝的忌日,秦彦罢朝一日,改初五视事。
天还没亮透,秦彦便醒了,她最近睡得都不深,醒来便没什么困意,窗外寂寂无声,秦彦坐在榻上愣神了好一阵,只觉得一切都静得不踏实。
她没有惊动值夜的白芨,自己起身披了件素色长袄,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缝,冷风裹着一股干燥的寒气扑面而来,天边没有一丝亮色,沉沉地压着铅灰色的云,又厚又密,和梦中的天色如出一辙。
秦彦看着那片阴沉沉的天,忽而想起年幼时,自己最喜这样的天气,阴天意味着快要落雨,那便可不去学堂,在薛太后遣兰嬷嬷来送她去读书时,赖在薛太后怀里撒娇,说头疼,说肚子疼,说哪儿都疼,就是不想读书。
薛太后拿她没办法,明明知道她是装的,还是由着她去了,秦彦便听着雨声,肆无忌惮地窝在暖阁里翻杂书看一天,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安详地枕书小憩。
后来秦彦长大了,看见这样的阴天,总会想起那些藏在宫墙深处的暗流涌动,阴沉天色的背后,是云层无声地掩盖住一道道血痕,藏起那些杀人于无形的暗流。
景和十七年的那个夏天,亦是如此,她没怎么见过阳光,乌压压的云层盖在头顶,把这偌大的东宫罩得严严实实,秦彦被这厚重的天气压得喘不过气,望不到头,也透不进一丝希望。
直到那时秦彦发现,原来她是如此厌恶阴天,每当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见密密麻麻的云层压在头顶,就仿佛有人掐住了她的喉管,她连呼吸一口气都是奢求,她宁可多下几场雨,至少一场绵延的雨,能多少洗去些暗处的污秽。
再者,雨声与她而言,亦是一剂催眠的良药。
今日呢,可也会等来一场雨?
秦彦站在阴天中,看了许久,也没等来一场雨,直到殿外传来清脆的喊声,她才被秦姝那一声阿姐唤回神思。
秦彦从窗边回过身来,看见秦姝远远地朝自己跑来,小姑娘穿着一身素色长袄,月白的缎面上绣着几枝浅银色的兰草,发髻上只簪了一对素银珠花,简简单单的装饰。
“姝儿。”秦彦笑着走近,拉过她的手,二人一道往外走。
秦彦梳洗毕,与秦姝一道用过早膳,才起轿出门,去奉先殿祭拜。
直到坐到轿撵上,秦彦心里头还想着昨日缠着薛令仪给自己卜的卦象。
昨儿个摇出了个水火未济,秦彦不解,要薛令仪解释给她听。
“上坎下离,水火未济。”薛令仪拧着眉,低头盘算了一阵,道:“看着不大好啊。”
“怎么说?”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上一层迟疑,薛令仪斟酌了下,还是笃定道:“你会被拒绝。”
“我不信。”秦彦倦怠地抬了下眼,把玩玉扳指的手无声地停下来,她道:“你都说了朕富有四海,为这大宁之主,谁人不喜朕?”
薛令仪迟疑了片刻,道:“臣斗胆一问。”
秦彦知道她想问些什么,抬起手,指尖在薛令仪的唇上轻点过,她笑得明媚如春,“冠礼之后再告诉你。”
奉先殿的香案早已备好,白英领着几个女官将供品一一摆上,殿内烛火通明,香烟袅袅,将满堂牌位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秦姝拿了三炷香,踮起脚尖要去点。
“阿姐。”她唤了一声,手里的香举得高高的,烛焰在她的手腕边晃动,眼看就要燎到她的袖子。
刘全怕秦姝伤着,上前接过,“公主殿下,给奴才吧。”
秦彦接过白芷递来的香,双手捧着,对着满堂牌位重重一叩,额头触到冰冷的蒲团,凉意从眉心蔓延开来,她双目清明,轻声说:“父皇,女儿安好,父皇放心。”
她仰起头,将三炷香插进炉里,青烟从指尖袅袅升起,绕了一绕,散入殿中朦胧的光晕里,她盯着那缕烟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挪到满殿牌位上。
自从秦彦继位后,便将两位兄长的牌位也迁到此处,每年忌日也照常来祭拜。
秦彦站起身,亲手擦拭干净牌位上的灰尘,跪回原处,重新从白芨手里接过三炷香。
父皇,皇兄。
我下月便该择婿了。
秦彦在心里念道。
她拿着三炷香对着景和帝牌位郑重一拜,在心里默念道:“儿臣心悦少师沈肃,还望父皇成全。”
“阿姐。”秦姝跟在她后头,朝着牌位三叩首。
“把香插在炉里。”秦彦柔声道:“再同父皇和皇兄说会儿话。”
秦姝点头应下,跪在蒲团上,犹豫了会儿,讲起自己最近的课业,说起近来的开心事,眉飞色舞地,一桩接一桩地分享。
“父皇皇兄放心,我会照顾好姝儿。”秦彦在心里继续道:“还望父皇与皇兄,保佑姝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至于儿臣,父皇,你知道儿臣的性子,想要什么便要有什么。”
“哪怕不可能,也得试试。”秦彦仰起头,看向牌位,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儿臣希望得父皇允准,如若父皇和皇兄同意这位中宫。”
窗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像是隔了一层旧纱,秦彦顿了一下,视线从牌位上移开,侧目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自嘲般地笑了笑,心道:“便叫这天晴一晴罢,女儿今日不想瞧见阴天。”
香炉上的青烟袅袅地散着,满殿寂静无声。
“阿姐。”身侧秦姝站起来,小声道,“我同父皇说好了。”
“好。”
秦彦转身迈出大殿,她站在殿外,感受冬风呼啸着扑上脸来,约莫是即将开春了,竟夹杂了些暖意,吹起她鬓角的发丝,在空中飘散。
她站在殿外的丹墀上,眯着眼望向天边。
也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仿佛看见天边竟然真的撕开了一道口子,灰白色的云层从那道裂缝处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薄薄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光很弱,如墨般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慢慢洇开一点金色的痕迹。
秦彦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她睁大了眼睛,直到看见冬日的阳光透出来,折出一道朦胧的光柱。
她猛地回头,深深地看向殿内的牌位。
殿门大敞,香炉上散出袅袅青烟,秦彦整个人重重地颤了下,旋即漾开一抹笑意。
她低声道:“儿臣谢父皇成全。”
秦姝不明所以地从后头跟出来,看见秦彦站在殿外,逆着光,素色长袄的衣角被风吹起,整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脸上是笑着的,却带着点释然。
“阿姐。”秦姝不禁问道:“怎么了?”
“无碍,父皇和皇兄了却了阿姐的一桩心事。”秦彦笑着拉过秦姝的手,道:“阿姐送你回宫。”
刘全抱着浮尘上前,恭敬地提醒道,“陛下,沈少师来了,在乾熙宫便殿候着呢。”
秦姝一顿,松开秦彦的手,懂事道:“阿姐先去忙吧。”
“也好,阿姐晚上再来仁寿宫同姝儿用膳。”
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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