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视事后的折子多得很。
秦彦上了几天朝,下朝后案上的奏疏堆得像小山,她独自窝在西暖阁批奏疏,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慢条斯理地批完,不自觉地停下来,抬眼去看窗外的天色。
每日都是如此,上朝,批奏疏,再同纪文君与沈肃在便殿议事。
秦彦打起十二分精神,盘日子盼月亮,终于等来元宵。
元宵晚间照旧俗排了场元宵夜宴,大殿里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秦彦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她垂下眼,看灯火四散在地上的细碎流光,心不在焉地举了几次杯,说了几句应景的吉祥话。
宫宴早早地散了席,秦彦掐着时间回到乾熙宫,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白英和白芷在殿内伺候。
乾熙宫里的宫人们自是发觉圣上今日有所不同,除开心思敏捷的白芷,其余女官还当陛下久居深宫烦闷,想趁着元宵宫宴结束,微服出行体会一番民间节俗的热闹。
白芷自是看出来,圣上期待元宵的原因无他,只因今夜是与沈少师同行,才早早地结束宫宴,生怕耽搁。
她在一堆衣服里挑挑拣拣,想着应一应这元宵气象,最后在白色织金袄外罩了件绯色缠枝纹斗篷,头发还是少女模样,披了一半在肩头,乌黑如瀑,简单钗了支金簪,穿过红墙出宫,一路走到东安门外的灯市口。
街道两侧的树上挂满了各色花灯,红彤彤黄澄澄,好似高悬于天际的星辰碎了一地,被枝桠牢牢地接住。
这儿人来人往的,秦彦四处张望着,正想唤身旁的白英去沈府传个信儿,手腕就被一股力量抓住,秦彦转过身,撞入沈肃冷清的眼眸中。
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格外深邃,宛如一片沉静的湖面,映出满街流星,却能无声地将流星擦过天际的所有光华都吞噬入湖底,只在余下一点细碎的光,浮在表面,明灭不定。
秦彦站定了,“沈大人。”
沈肃很快松开手,后退一步,朝她行礼,“臣见过陛下。”
他身上已换下晚间宫宴上的那身补服,只着了件圆领袍,外罩了件玄色斗篷。
秦彦借着路边的灯火定睛瞧了瞧,不是她赐沈肃的那件玄色大氅,有些失望,说:“今日在宫外,沈大人该唤我秦小姐。”
沈肃看着她,眸光从她发间的金钗向下,滑过她她光洁的额头,再到挺秀的鼻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秦彦的鼻尖蒙着一层薄红。
“臣不敢。”他走上前为她拢紧领口上的毛领,道:“这与礼不合。”
秦彦言笑晏晏的,眸光在他很快撤回的手上停留一息,笑道:“既是与礼不合,沈少师这是在做什么?”
沈肃轻咳了声,正经地说:“天冷,臣怕陛下染上风寒。”
秦彦笑着没说话,知道沈肃是做习惯了这样的事,他沈肃对他向来事事周到,可就这么一个对自己细致入微照料有加的人,却成天将与礼不合,君臣有别挂在嘴边。
像是在刻意提醒他们之间的界限,也不知沈肃是在提醒他自己,还是告诉秦彦,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止步于师徒与君臣。
思及此,秦彦敛了下眼,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了一嘴,“劳沈卿关心,朕身子康健。”
沈肃显然没听出她话里的失落,不放心地问:“暗卫可带齐了?”
“一路跟着呢。”秦彦着急往灯市里走,回头看了他一眼,眉眼间都是明晃晃的笑意,“走吧,先去城南选组花灯。”
今晚元宵宫宴秦彦特地早早地散席,回到乾熙宫快速装扮了一番,没想到还是耽搁晚了,秦彦步子迈得快,也不知道一会儿还会不会挑到心仪的花灯。
灯市人潮如织,秦彦走走停停,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花灯上扫着,最后在角落的一处小摊停下。
沈肃一路都在跟上她的步伐,见她停下脚步,也跟着停在小摊前。
那小摊不大,支在角落里,摊面上铺着靛蓝色的粗布,布上摆着十几盏花灯,多是莲花和牡丹的样式,素绢的灯面,灯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纱,烛火从里面透出来,将绢面上的花瓣映得半透明,好似挂着露水的鲜花。
倒是雅致。
沈肃静静地瞥了秦彦一眼,他知晓秦彦不喜繁复,从小就是如此,眼光独到,喜欢些素净清雅的物什,过去闵怀太子还在时,就为该送这胞妹什么生辰礼而伤脑筋。
那小贩见生意来了,喜笑吟吟的,“公子,给您家小娘子买盏花灯吧。”
周遭的气息陡然停滞,好似冬雪般凝在瓦当上,街上的喧嚣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冰,模模糊糊地传来,叫人听不真切。
秦彦侧过头,草草地瞥了眼沈肃,他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喉头滚动了一圈,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些什么,秦彦一猜便能猜出,左不过是些澄清之话,她懒得听,索性在他张口前,率先揽过他的手,冲小贩挤出一个笑,“他不是我相公。”
沈肃的胳膊显而易见地僵住了,秦彦贪恋这光明正大的接近,好奇地捏了捏他的手臂,斗篷里的衣物单薄,秦彦感知着他的温度,衣袍之下似乎还有起伏的肌肉,她脸上的笑意藏不住,说:“他只是我的情郎。”
那小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攥了下磨得发白的袖口,看上去也不知信了没有,只得尴尬地赔笑着,“原是如此。”
“陛……”沈肃张了张唇,将到嘴边的那句陛下咽下,语气多了点严厉,“秦小姐太过胡闹。”
“是啊,我一年到头,也就只能胡闹这么一回。”秦彦仰起脸来看他,灯火在她眼底跳动,装满一池星光的眼眸明亮干净,“沈公子不允?”
沈肃沉默片刻,还是没拆穿她,“秦小姐想要哪盏?”
“沈公子选罢。”秦彦松开他的手臂,往边上挪小半步,心知若是再抓着他的手臂,沈肃面上的正经大抵是难以维持。
还是不为难他了罢。
沈肃垂下眼,目光在花灯间缓缓移动,落在一盏素绢的藕粉莲花灯上,拿起来递给她。
秦彦拿起一只莲花灯,捧在手里,烛火从绢面里透出来,将她的脸映得暖融融的,眉眼间都是柔柔的光,她笑着点头,“不错,我喜欢。”
“公子真有眼光。”小贩笑着介绍道:“这可是宫里流行的款式,传闻是当今圣上年少时最钟爱的样式。”
秦彦噗嗤一声笑出来,杏眸弯弯地盛出十足的好奇,问:“店家怎知?”
“我那表姐的堂妹夫在宫里当差呢,谁人不知晓当今圣上的喜好。”小贩压低了声音,“当今圣上还为永嘉公主时,不喜奢靡绚丽,最喜这般清雅之物,尤其是那花间小景。”
过去的永嘉最喜织着花间小景的裙子,一来二去的,宫里的那些花间小景纹样传到民间,民间开始如前朝般偏好温雅含蓄、深沉婉约之物,掀起一股仿古风潮。
秦彦叹了口气,道:“那都是景和十七年前的旧事了。”
那小贩也知自己多嘴了,忙说道:“是是是,大过年的,不该说这些。”
秦彦笑着摆摆手,转头看向沈肃,“沈公子,付钱吧。”
沈肃从袖中取出荷包,付了银钱。秦彦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摊面的一角,那儿搁着盏兔子灯,白白胖胖的,两只长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红豆嵌的,红彤彤的,憨态可掬。
看上去像是孩童喜欢的样式,秦彦不禁问:这兔子灯倒是有趣。”
小贩看了眼那灯,摆了摆手,“抱歉啊小姐,这灯是我闺女适才丢这儿的,卖不了。”
秦彦笑道:“怎么把灯丢这儿了?”
“跟她娘上午门广场看鳌山灯呢。”小贩说:“那儿人多,小丫头怕把这兔子灯挤坏了,让我给她好生保管着。”
秦彦听了,弯了弯嘴角,她一手拿着那盏莲花灯,去摸自己的钱袋,“这儿的花灯我都买了,早些回家,去陪孩子看看灯吧。”
她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摊面上,“新年伊始嘛。”
那小贩愣了一下,随即连连作揖,一个劲儿地道谢,“多谢,多谢二位贵人。”
小贩小心翼翼地将摊上的花灯一盏一盏地包起来,秦彦转过头,朝藏在暗处的白芷和白英使了个眼色,让二人来拿。
直到那名小贩步伐轻快地往午门广场走,白芷和白英将整个摊位的花灯尽数收走,沈肃才问秦彦,“陛下买这么多花灯,该如何处置?”
“白英和白芷自会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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