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期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他们的烦恼各不相同。
有些人走不出来亲近的人离世的伤痛,有些人患有PTSD,有些人纯粹只是压力大无处宣泄。
总而言之,经年累月的痛苦叠加起来,造就了精神的崩溃。
只是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面对一个矛盾体。
矛盾体就坐在他面前。
庄婳皱着眉,眼睛哭得又红起来。
她气色很差,何期从她一进来就注意到她左手一直收在袖口里,只用右手反复擦脸上滑过的泪。
他不动声色地将抽纸盒往前推了推。
庄婳抽抽搭搭的,伸手抽了一张纸,小声说:“抱歉。”
何期摇摇头:“没关系的,你可以把我这里当一个情绪发泄点,有什么都可以和我说,也可以尽情地哭。”
眼下的情况是没有办法继续聊下去,何期开了一些检查让景芊带她做,将结果拿回来之后,与她约了下一次的时间。
他以为庄婳至少要隔上十天半个月再来,没想到她约了明天。
何期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确定是明天?你的情绪能缓过来,并接受下一次咨询吗?”
庄婳把手里潮湿的餐巾纸折成方块,点头:“可以的。”
何期没有多说,但也做好了第二天被放鸽子的准备。
甚至计划了如果庄婳没来,他就去维纳利亚皇宫看展。
可第二天庄婳来了,状态比前一天好些。
景芊依旧倒了杯茶送进去,门被关上后,咨询才算真正开始。
“庄小姐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
庄婳用手碰碰滚烫的茶杯:“有吗?”
她偏头问话的样子,像小女孩。
何期笑了一下:“有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比较舒畅?也许你自己感受不到,但是我看得很真切。”
那天庄婳确实很开心,因为她前一天回家遇到了Viola,大大方方地说自己去看了心理医生,Viola当即表示第二天要亲自送她去。
于是那天车里只有她们两个女孩子,Matteo没能荣幸上车。她们在路上说说笑笑,Viola认为庄小姐或许忘记了自己是去看心理医生的。
庄婳把披散下来的头发挂到耳后:“我朋友送我来的,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何期捕捉到朋友二字,问:“是你在国内的朋友还是来这里新交的?”
“是来这里交到的朋友,她和她的男朋友救了我一命,那天我——”
庄婳的声音戛然而止,唇抿得紧紧的。
何期看着她:“怎么了?”
“……自杀了。”
很直白地说出来了,何期沉默了几秒。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撕掉了她们之间隔着的那层纸。
“我知道你认识他,不要跟他讲,拜托了。”
何期不知道要不要应下,至此他终于确定邵鄞和庄婳的关系。
他们结婚了,又离婚了。
邵鄞求他治愈庄婳,庄婳在这里哭着说想邵鄞。
庄婳继续说:“我答应过他来了这里好好生活的,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好好活着。我也很清楚我来都灵是为了和过去告别,也和他告别,重新活一次。但是、但是……”
她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来了之后我才发现我离不开他,我很想他,我也很对不起他……”
何期趁机问:“那为什么和过去告别就一定要离开他呢?”
自然而然的,她们的咨询终于切入正题。
庄婳讲了很多,关于她的家庭、她光鲜亮丽外表下隐藏着的万般无奈、薛晴是如何麻痹自己从而纵容庄隽业酿下大错、她又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午夜梦回时愧疚自己没能救下母亲。
桩桩件件,像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所以,你认为自己前二十六年的人生不如意,想来都灵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庄婳很认同:“是这样的。”
何期颇为无奈:“可你一直想着他……他这个人,是你前夫?”
“嗯……”
她眼眶里又迅速蓄满了泪水。
何期一时拿不准要不要继续提邵鄞。
他往前坐了坐,问:“你很爱他,对吗?”
庄婳:“很爱的。”
他又问:“也很依赖他?”
庄婳:“是的。”
“那他也很爱你,对不对?”
庄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最后,她自嘲地笑了笑:“他没有说过爱我,只说喜欢我。他说‘喜欢,中意,love,aimer’。”
love,aimer……
庄婳默念着,顿了顿:“何医生,你会说英语和法语吗?”
明知故问。
何期很礼貌地:“都会的。”
“那love和aimer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或许翻译过来是爱慕?我最近一段日子记忆力不太好……”
何期被她逗笑:“你没记错的,庄小姐,记忆不好也不该质疑自己学过的语言。”
庄婳极其不确定、又带着希望:“那他是不是爱我呀?”
何期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这还要看庄小姐你自己怎么想,我不是你,没有办法替你感受爱,也不能魂穿到你身上体会你的痛苦。”
邵鄞深情表白那天,她大脑混乱,只记得被他从死神的手上救下,平静下来已经很久之后,哪想得起那么多东西来。
庄婳喃喃自语,笑着哭:“他居然爱我。”
爱她还舍得放她走,做好了一辈子见不到她的准备。
何期怕话题跑偏,连忙问:“所以,你们是相爱的,为什么还要离开他呢?也许在你痛苦的前半生里,他是唯一的慰藉。”
庄婳重新把眼泪擦干,垂眸。
她手心里那几道瓦片划的疤其实还看得见肉粉色的痕迹。
“因为我害怕,你知道的,我父亲母亲这么多年没有过几天安生的日子,所以我觉得爱情和婚姻本就是那样,我害怕有一天也会成为我母亲,即使我知道邵……我前夫不是那样的人。他待我很好,会给我做饭掖被子,接送我上班,在我难受的时候抱我……”她又开始哽咽,可提起邵鄞的语气是快活的,“他不但担任了丈夫这个角色,还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我缺失的那一部分爱,源自于父亲应该给的安全感的那部分爱。”
庄婳停住,问:“你能理解那个吗?”
何期点头:“能的,你可以继续。”
“我知道他很好,一开始我们被迫在一起他也对我很好,甚至他来就是为了救我于水火,他自然不会家暴我,不会成为下一个庄隽业。可是我就是害怕认真地进入一段婚姻,在我眼中婚姻是牢笼,是暴力的庇护所,不管对方是谁、他有多好,我都害怕。”
何期不禁问:“可你们都结婚了一段时间,为什么还会害怕?”
“因为曾经只是商业联姻,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分开的,而爱上他,也是清醒的沉沦。”
那时她坚定地认为邵鄞会离开,于是静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她也会去向往的桃花源。
“后来发现我们都彼此相爱,我又开始害怕了,因为这证明我们要严肃地进入一段婚姻关系。”
何期渐渐听明白了,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可你忘不了他,就算是害怕,也忘不掉,也爱着他?”
庄婳苦笑:“对,是这样的。我就是这么矛盾,我离不开他。但是这个决定已经做出来了,我已经来到了都灵,我们分开了。”
她亲手推开了邵鄞,难道不是吗。
那天的谈话内容很多很密,何期决定结束咨询。
也是那天,庄婳的诊断结果彻底下来。
创伤后回避关系障碍、重度抑郁、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性亚型。
何期劝她住院治疗,庄婳不愿,说她还要进修她的专业,也承诺不会再干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他便随她去了。
将庄婳送出去,何期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将这个诊断结果告知邵鄞。
她病得重,日思夜想着邵鄞,这样是绝无可能完全走出以前的生活。
毕竟,她的执念还在国内,还在那幢树林前的别墅里,那个宠她爱她的男人身上。
思虑许久,何期还是关上电脑。
他们已经离婚了,那是庄婳的隐私。
同样的,邵鄞也没找他过问,这长达一年的治疗生涯里,就算是联络聊天,他们也没有提起过关于庄婳的病。
开始治疗后的一段时间里,庄婳情况更糟糕一些。
她认不出Viola,将Matteo视为坏人,日日躲着他,甚至扬言要报警抓他。
第二天,她的记忆又重新回来,那些美好的、痛苦的,一件不落。她哭着给Viola和Matteo道歉,又抱着抱枕思念着邵鄞。
Viola没有询问过她和那位邵先生有什么过往,但潜意识里,她总认为那天病房外的司机就是邵先生。
不然,中国的申城距离意大利都灵九千一百公里,究竟多大的尊崇与爱戴能让一位司机追随小姐这么远的路。
又是多么温良的人,能让庄小姐如此难忘。
Viola只在庄婳情绪崩溃的时候上前抱住她,她倒是很吃这一套,每当被抱住就不会挣扎了,乖乖地埋在她怀里,诚恳地说谢谢。
还有不变的一句话,她常说的——
我想见邵鄞。
每一次的治疗都是Viola送她去,Matteo被无情地留在家里,原因也很简单,庄小姐怕他。
后来庄婳意识清明了很不好意思,但Viola已经习惯了和庄婳独处,Matteo也就放弃了当司机的想法,每天留到家里做饭。
庄婳每一次回来都很虚弱,什么也吃不下去,Viola急得团团转,最后打听到她的家乡,让Matteo学习做本帮菜。
每次做本帮菜,庄婳就能多吃一点。
吃着吃着,眼泪就往下掉。
Viola想着她一定是想家了。
中国人大概都是很恋家的。
往往这时,她会看向Matteo,他兴许也是想家了,才偶尔嚷着要回米兰呢。
这一年,冬天过得格外慢。
庄婳和Viola情侣两个过了农历新年,她教她们包饺子。
其实庄婳是南方人,在中国的时候也很少吃饺子,可人到了异国,饺子总是那个东方大国最好的意象。
Viola烘焙出身,学了就会,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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