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千部之约,诗经继刻
开元七年,冬十月。长安,国子监。
书魂书肆开业三个月,《论语》印本卖出了一千部。
王玠把最后一枚“已售”木牌挂在铺子门口的时候,整面墙已经挂满了木牌,从第一号一直排到第一千号,密密麻麻,像是一面刻满了字的碑。王布商站在铺子门口,仰着头看了很久。他做了一辈子布匹生意,铺子里最好的月份也不过卖出几百匹布。而他儿子这个小小的书铺,三个月卖了一千部书。
“一千部……”王布商喃喃道,“长安城里有这么多读书人?”
“不止长安。”王玠说,“周边各县的县学也来买。还有几个西行的商队,一次买了五十部,说要带到河西去。还有两个新罗商人,买了三十部,说要带回新罗去。”
王布商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铺子,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摞铜钱和几块碎银。他把布包推到王玠面前。
“这是这一千部的利润,按沈砚说的,七成投回印坊,三成留给你做本钱。”
王玠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他忽然想起沈砚三个月前跟他说的那句话——“卖到第一千部的时候,我再来看看。”
第二天,王玠带着布包去了国子监。沈砚正在印坊里校对新刻的《诗经》板样。印坊设在国子监西侧的空院里,三间屋子打通,一间摆刻板,一间做印台,一间堆纸墨。陈刻工带着两个新招的学徒正在刻《诗经》的板子,刻刀划过梨木的声音沙沙地响,此起彼伏。
“沈砚,一千部卖完了。”王玠把布包放在案上,“这是利润。我爹说按你说的,七成投印坊,三成留本钱。”
沈砚放下手中的板样,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铜钱和碎银码得整整齐齐,比他想的多出不少。他算了算,一千部《论语》,每部五十钱,共五万钱。刨去纸墨工本和刻工月钱,净利约两万钱。七成投印坊,是一万四千钱。足够再刻两部书。
“王玠,”沈砚说,“《诗经》已经刻了三十块板,年前能刻完。明年春天,《诗经》可以开印。此外,我想再加一部《尚书》。”
“《尚书》?”王玠算了算,“《尚书》五十八篇,字数比《论语》还多。刻完至少要五个月。”
“那就五个月。”沈砚说,“印坊现在有三个人刻板,明年加到五个。陈老伯带两个徒弟,我再招两个。”
王玠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砚,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前天铺子里来了个人,穿着讲究,不像普通人。他在铺子里翻了半天书,最后买了一部《论语》,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但我看他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王’字。”
沈砚抬起头。“姓王?”
“对。我问了隔壁铺子的掌柜,他说那人是太原王氏的子弟,叫王维。今年刚通过京兆府的乡试,听说诗写得好,琴也弹得好。”
沈砚手中顿了顿。王维。开元七年(719年),王维约二十岁,正在长安准备科举。他将在开元九年中进士,此后成为盛唐最著名的诗人之一。史书上记载的日期,与他记忆中的完全吻合。
“他买了书就走了?”
“走了。但他翻书的时候,在《雍也》篇停了好久。就是‘一箪食,一瓢饮’那一段。”
沈砚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在太学舍房里跟王玠说过的那句话——“书卖出去,有人读,有人传,有人因为一本书改变了一辈子。”
“王玠,”沈砚说,“下次他再来,你告诉他,书魂印坊欢迎他来看。印坊在国子监西侧,随时可来。”
王玠点头去了。
三天后,王维来了。
沈砚是在印坊的校勘室里见到他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系青带,面容清秀,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他站在印台前,看陈刻工刷墨、覆纸、刷平、揭纸。一张印好的《诗经》样页从纸上揭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接了过去。
“这是《关雎》。”王维看着纸面上的字,“字迹工整,墨色均匀。刻的?”
“刻的。”沈砚从校勘室里走出来,“王兄对印书有兴趣?”
王维转过身,打量着沈砚。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瞬,然后王维笑了。
“你就是沈砚?国子监里都在传,说有个太学生刻了一部《论语》,五十钱一部,寒门子弟都买得起。我那天去买了一部,回去翻了翻,刻得确实好。”
“王兄过奖。”沈砚说,“印坊刚开,还有很多要改进的地方。”
王维将那张《关雎》样页放在印台上,走到书架前。架上摆着已经装订好的《论语》印本,还有几摞《诗经》的散页。他随手拿起一摞《诗经》散页翻了翻,翻到《蒹葭》那篇时停下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低声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沈砚,“这首诗,我从小就喜欢。但手抄本太贵,一直没买。如今五十钱就能买到一整部《诗经》,放在几年前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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