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霎时间陷入安静,周围跟着的几名黑甲护卫瞪大了眼,惊讶地瞧了“求收养”的小姑娘一眼,着实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郑屹也沉默了一瞬,看着蹲在身前的小姑娘,像一只雪白的小白兔似的。
他微微俯下身,抬手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黑发发顶,像是在给小兔子顺毛。
谢珩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仰视他,隔着湿透的头发也能感觉到掌心的粗糙温暖。
“送回去”
随着三个字吐出,那手只停了一息便收了回去,郑屹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朝着长街上停放的马车走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怜惜从未存在过。
身后的几名护卫也紧随其后,翻身上马,护卫两侧。
谢珩呆在了原地,眼睁睁的他们离开的身影,彷佛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
送回去……
她眼里瞬间盈满了泪水,隐隐有一种被抛弃的说不清的委屈、失落。
她抱着膝盖蹲在原地,缓缓地垂下了头,睫毛敷被雪粒覆上,晶莹的泪珠挂在上面,将坠欲坠。
“小姑娘,这里是王府大门,你总蹲在这里,也不是一回事啊?”门房老周见小姑娘蹲在王府大门口呆呆地不言不语,不忍驱赶,却又犯起了难。
正巧,看见一身青布衣袍的青年正去而复返,老周赶紧上前一步道:“沈长史,这小姑娘,住在何处?该送往何处啊?总不能一直让她这样蹲下去吧……”
沈景禀瞟了一眼兀自发呆伤心的小姑娘,对满脸为难焦急的老周温和一笑:“自然是送回王府。”
“啊?”
“四爷说了,要是此次不收留这位小姑娘,恐怕她能追我们追到燕京去。”这一句戏谑,老周张大了嘴,谢珩却是猛地抬起来头。
沈景禀朝着蹲在石阶的小姑娘伸出了手,“走吧,随我入府。”
**
谢珩在王府一处僻静的院落里住了下来,那日带她回府的沈长史给她派了一个伶俐的粉衫丫头,唤作桃儿,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还有一名赵医官每三日上门为她诊治伤腿换药。
除此之外,连着半个月,她几乎没在王府里见到过其他人,至于郑屹,更是连影子也没见到。
偌大的朔王府,竟然是如此冷冷清清。
"喂,桃儿,你们王府一直这样吗?"小谢珩靠躺在床榻上,一手拿着桃子啃,一只腿上缠着纱布。
"啊?"桃儿有一瞬间茫然。
"我都来半个月了,既没人来传唤我去请安,也没人来探望我这个可怜的小伤患……"感觉自己就像被捡来的小猫,随手往院落里一扔,撒一点吃食,便任由自生自灭了。
这感觉……很不好……很危险啊。
桃儿恍然大悟,一边給谢珩腿上的纱布换药,一边轻声道,"王府里就王爷一个主子,王爷他常年宿在军营,很少回府。就算偶尔回来一趟,王爷他性子冷,不喜欢府上吵闹,下人们自然谨言慎行,便显得清净了些。"
"一个主子?"谢珩啃了一口甜甜脆脆的桃子,瞪圆了一双杏眼,眨巴眨巴,"你们王爷贵庚啊?难不成没娶妻没生子?在我们那儿,寻常男子十四五岁可就开荤了…"
杏儿吓了一跳,没料到这小姑娘说话如此直接,看着小姑娘眨巴的单纯好奇的眼睛,她绝对不允许自家王爷的伟岸形象被看贬,挺了挺胸,骄傲道"我们主子身份何等尊贵,寻常美貌岂能入得了他的眼,将来的王妃定是才貌双全的京城贵女……"
京城贵女!谢珩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只要抱好这位郑四爷的大腿,有朝一日,自己便可央求他带自己入燕京!
桃儿瞟一眼崇拜得两眼发亮的小姑娘继续道"再说了,我们主子岂是那些庸俗的寻常男子可比的?我们王爷十二岁便从军,征战沙场,南征大昱,西征西陵,经历大大小小战役,从无败绩……"
"停停停!"谢珩打断了桃儿的洗脑施法,她桃子都啃完了,桃儿还在滔滔不绝……
不过她总算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这位郑四爷,是当今北燕老皇帝的第四子,不过他的出身颇为尴尬,乃是这北燕老皇帝在一场宴会之中,对麾下将领的未过门的妻子一见钟情,君占臣妻之后,强行掳回皇宫封为贵妃,囚禁后宫之时早产所生。
这贵妃虽然很受皇宠,但是对皇帝却是爱答不理,不知二人是起了什么争执,郑屹生下来就很少见到父皇母妃,年仅十二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之时,就被皇帝以历练为名指派从军。
谢珩琢磨着,怎么感觉这老皇帝很不待见这个四儿子。
就在众人以为这个少年定要为国捐躯之时,谁也没想到,不到十年时间,他从一个普通的伙头兵一步一步做到了现在掌兵二十万的朔王,北燕战无不胜的守护神。
北燕十二王各有封地,其中以七王和郑屹最为势大,为达到权力制衡与抵御外敌的目的,北燕皇帝忌惮他却又不得不中重用他,自此,他成为了北燕名副人人忌惮的边境无冕之王。
谢珩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爹不疼,娘不爱,兄弟姐妹要相害!
好一个孤家寡人呐!比自己还要惨!
不过,这样的人,才容易给她攻略的可乘之机!
只要抱好这个有权有势的大腿自己何愁不能进燕京,借他的势力找到阿兄?
"桃儿,现在府里除了王爷谁最大?"
"啊?"桃儿犹豫片刻,"自然是沈长史。"王府的一切事物都归他打点安排。
"很好,"谢珩点头,一年之内她要改变这个答案。
"给我拿几块木头来!"
**
朔州司狱,地下一层。
阴暗的牢房之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成“大”字形被绑在十字刑柱之上,他低垂着头,双臂展开被铁链所缚,灰色囚衣血迹斑斑,身体数十道狰狞伤口皮肉翻卷。
此人正是此前在陇州被生擒的西陵战将拓跋宏,此前被转移关押在司狱地下一层的刑狱牢房。
拓跋宏脖颈青筋绷起,抬眼死死瞪着对面的男人,喷出一口老血:“郑屹!你个王八糕子还想知道我军驻地?我呸!老子就算死了,你也别妄想从老子嘴里吐出一个字儿!要杀要剐赶紧的,少废话!”
郑屹端坐在一把沉香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杯,他随手用茶盖撇了撇茶沫,闻言却并不急着饮茶,而是随手搁在一旁,抬起漆黑的眸子,盯了对面垂死挣扎的囚犯一眼,低声道,“带上来。”
三个带着手镣脚镣的黑衣人被一把推进来,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站成一行。
其中一人见到牢房中的拓跋宏时,眼中一瞬燃起一线光亮,忍不住出声叫道,“拓跋将军!”
很快,那黑衣人瞧见了他满身斑驳血迹,眼中光亮又迅速熄灭。
拓跋宏见三人被擒,面色沉冷下来。
郑屹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似笑非笑道,“你的这些部下,杀了本王二十一个狱卒,也要拼死来救你,倒是个忠心的。只是不知,这一个个……是对你拓跋宏忠心,还是对他们背后的主子忠心?”
"郑屹!你想做什么!"拓跋宏怒吼,挣扎得铁链“哗啦”作响。
“拓拔将军,急什么?”郑屹扫了对面目赤欲裂的拓跋宏一眼,薄唇轻启,声线平淡无波,“本王不妨替将军剥开他们的心看看,到底是忠,还是奸?”
说完,他的眸色瞬间暗了下来,扫视身前跪成一排的黑衣人,淡淡道,“本王问你们一个问题,若听不到想要的答案,就砍掉拓跋将军一根手指。”
这时,亲卫裴十七从阴影处走出来,他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刃,走到刑架之上的拓跋宏身前站定。
“你们是何人派来的?”郑屹依然坐在椅子上,转动拇指的玉扳指。
第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看了对面的刑架上的拓跋宏一眼,又垂下了头,嘴唇抿成一道青白的线,一言不发。
郑屹低低笑了一声,“看来是个奸细。”话音一落,裴十七猛然抽出腰间短刀,白光一闪,手起刀落!
“啊—”拓跋宏上半身猛然绷直,发出一声猛烈的惨叫,一截小指被直直削落在地,断指血肉模糊!
“拓拔将军!”那黑衣人惊呼声还未落地,裴十七迅速转身,对准那人颈侧横刀切过,刀刃入喉,一股猩红血液喷射而出,溅在旁边的同伴脸上。
在同伴瑟瑟发抖惊恐的眼神中,那黑衣人被一刀封喉,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前扑倒,颈间血流无声地在冰冷地面洇开。
“第二个问题,西陵残部,现退守何处?”郑屹面色不变地玩弄着手中扳指,看向脸色惨白的拓跋宏。
“我我……不知道!”第二个黑衣人死死咬着牙,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裴十七的短刀再次对准拓跋宏的右手直直砍下!
“呃——”拓跋宏全身猛地绷紧,喉间冲出一声压在齿缝里的闷哼,铁链骤然哗啦巨响。
一截白森森带着骨头的断指飞到了黑衣人面前的石地上,黑衣人看着眼前断指惊骇地瞪大了眼!
另一名护卫从阴影中走出,递上来一盏滚烫的茶盏。
裴十七面不改色地接过,伸手狠狠握住拓跋宏断指处,用力挤压拧转,血从断面涌出“嘀嗒”“嘀嗒”坠下,断指的血灌满了半盏茶杯。
裴十七转身,一步一步踱步那黑衣人身前,在黑衣人惊骇的目光中,捡起地上的断指,丢入茶盏热气蒸腾的血水中,把装着断指的茶盏端到第二个黑衣人的下巴前,“喝下去!”
那人面色惊恐,嘴唇颤抖,牙齿一咬就要自尽,却在电光火石之间被一只手迅速掐住下颌,迫使他不得不张开嘴,茶盏边缘抵住他的下唇,温热的血腥味夹杂断指瞬间灌入口中!
他喉头滚动,猛地偏头干呕,被裴十七攥住后颈扳回来,狠狠一抬下颌,断指在猛烈的挣扎中顺着喉咙吞如腹中!
旁边的第三个黑衣人突然弯下腰,“哇”地一声吐在脚边。
站在地牢另一侧暗处,默默观察的刘大人吞了一下口水,顿时觉得两股战战,脖子也凉飕飕的。
“拓跋将军,本王的耐心…向来不久。”无声的寂静中,郑屹自黑暗中站起,缓缓踱步而出,慢慢走到拓跋宏身前,看着对方目赤欲裂血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王问你最后一次,西陵溃散的残部,由何人统领,退守何处?”
拓跋宏额头青筋鼓起,双眼血红瞪着他,手臂挣扎间铁链作响,目光像是要把郑屹一□□生生吞下去!
郑屹眸光微沉,与拓跋宏狰狞的目光对视,两人似在无声地较量,片刻后,他却突然笑了,“是拓跋雄领军。”
短短几个字,方才拼死顽抗的拓跋宏身躯骤然狠狠一震,他瞳孔猛地骤缩,猝然抬眼,不可置信地盯住郑屹。
“至于驻守何处——”郑屹话音未落,却突然猛地手起刀落,一刀砍下了拓跋宏整只右手!右手飞落在地上,鲜血喷射而出,溅在郑屹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啊啊啊啊啊!!”拓跋宏喉咙低吼出声,猛地双臂挣扎,腕骨往铁环里深陷,全身痉挛颤抖起来!
郑屹抬脚踩住地上的残掌,黑色靴底狠狠碾压,看着青筋暴起的拓跋宏,叹息道,“现在,本王,没有耐心了。”说完,反手一掷,惨叫声戛然而止!
拓跋宏双眼大睁,眉心直直插入一把锋利短刀!一股股血红的液体从眉心的洞口蜿蜒流下,很快布满了整张脸!
第三个黑衣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背脊弓着,浑身筛糠一样颤抖着,还没等郑屹转身说话,黑衣人大叫一声:“我说!”
“我说!是拓跋雄!拓跋雄派我来的!他率五万大军,驻扎在黑水河——”
牢房静了一瞬,火把又“噼啪”地响了一声,把拓跋宏尸体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无声拉长。
郑屹笑了,眼底依然是冷的。
裴十七无声上前,对准最后一个黑衣人,一刀刺入了他的喉咙!黑衣人直挺挺倒地不起。
郑屹转身踱步迈出牢房,一个眼神也未曾施舍这些尸体一眼。
沈景禀默默侍立在牢房外的甬道,双手托着一方叠得齐整的黑色锦帕,微微躬身。
郑屹接过,一边大步朝甬道外面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手指间的血渍,边走便吩咐道,"把拓拔雄驻守黑水河的消息,传给本王那位好七弟,就当本王杀他朔州守备的回礼。"
沈景禀微笑温和道,"还是四爷想得周全,无论是这陇州还是黑水河,此前都乃七王爷的封地,由他遣军收复失地更为稳妥,只是可惜……白白送了他一份军功。"
郑屹睨他一眼,并未言语。
沈景禀却立刻明白过来,黑水河无论是誰的封地,又由谁收复,总归是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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