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几声狗叫从山上传来,是肖凤家的大狼狗的声音。大狼狗长得凶悍,是生了大弟肖林时和李幺娘在娘家坐月子完给带回来的,她家独一户离寨子远,又在半山腰上,很需要这样的大狗来看门护院。
大狼狗那会儿还是小奶狗,一家人也没谁想着给取个名字,就小狗小狗的叫,一直叫习惯了就把小狗当名字了。
现在肩高长得快到了肖得恩的胸口,六七十斤威风凛凛,一家子还是小狗小狗的叫,连大狼狗也觉得小狗是他的名字。没拴着的时候,在厨房煮大骨头叫一声小狗,它听见了就风一样就跑过来等着投喂。
小狗的叫声打断了两妯娌的悄悄话,生怕是肖凤家上面下来人,会听见她俩在传小话,便赶紧摆摆手各自转回屋关了门。
肖凤也担心是李幺娘见她还不归家跟了出来,要叫她听见了可不得了。还好这俩比她还利索,两家安静下来,她也不再多想,直往家赶。
远远看见山上田坎边,那片隐约反白的天空勾勒出小狗立在田坎上英武的身姿,时不时地汪汪两声,却没有往下跑的迹象。估计是看见她了,小狗的目力那是不一般的。
“今天你们都早早睡觉吧,别浪费电。”眼见天色不早,李幺娘早早地催孩子去睡,势必要清出个场地来和肖得恩解决恩怨。
肖凤被小狗挤着拉开竹篱笆大门进来,就听到她老子娘这样吩咐几个弟弟妹妹。
她知道她的打算,却也大感意外,毕竟以往他俩闹矛盾吵嘴,从来也不避着子女,甚至当着子女的面,李幺娘自认占着个弱,才好更为不依不饶。经常不是呼天抢地责怪肖得恩对不起她父母一饭之恩,就是搞起连坐大喊一家老小都对不起她。
想着刚刚那两妯娌有鼻子有眼儿的小话,肖凤心下有些恐慌。对她老子娘来说,这次不只是抓了现形,她老子爹的态度和表现,也把他心里对跟李幺娘凑活过的感情十成十的现了形。
肖凤想了一整天,加上刚听来的消息,深觉的这次要是闹不好,他俩离婚都有可能。
改革春风吹了十来年了,离婚这个词不算多时髦,但在这九曲十八弯的乡旮旯,仍然是个稀奇事儿。有那拳头硬的男人用离婚来恐吓女人,却没有那挨拳头的女人敢开口说一句离婚单过。
真有那实在过不下去的夫妻,便是喝药死了也不会去离婚。
不说谁,便说辈分低但年纪和老幺爷差不多的肖四哥夫妇,因家境最不好,肖四哥是个讨好的和善人,跟谁都乐呵呵的,只爱说点大话,关起门来会和婆娘拌嘴。
他这老伴年纪比他还大两岁,却在五十岁上头就喝了敌.敌.畏走了。
四嫂不爱串门走亲戚,一个寨子里住着还是亲戚,但肖凤都没见过她几次,连面目都没什么印象,只模糊记得她佝偻在田地里的身影,和那一角红褐色的摞着补丁的头巾。
肖凤倒是记得她清冷的葬礼上,来了一个娘家族兄。肖凤那时候才七八岁,坐她爹旁边蹭菜吃。男人们爱吹着牛喝几口酒,席面上摆的四个菜没怎么动。
四嫂那被灌得摇头晃脑的娘家族兄,大着舌头跟一桌的肖家弟兄抱怨:“这堂妹的小女儿前头才刚办了结婚酒,大儿子给添的两个孙子都上村小了,多大的事情都过来了,眼看享福的年纪了还想不开突然去喝敌敌畏……”
在这山路十八弯的乡里乡村,一辈子吵吵闹闹的夫妻,可能不会说一句离婚,自绝也能结束了婚姻。
想着她老子娘那样敏感执拗的性子,肖凤有点担心,打算劝几句。她指着牛圈楼上苞米壳堆里的狗窝,拍拍围着自己摇尾巴的小狗示意它去守着牛睡觉,小狗伸着伸个舌头哈喇气不肯走。
“嘎嘎~叽叽叽……”四下漆黑的院墙脚传来鸡鸭声,鸡鸭还没收。这些都是李幺娘的宝贝,尤其那些乌骨鸡,自己家都很少舍得吃,也很少去卖了换钱,倒是有时候肖得恩去县城开会会抓一两只带走。
李幺娘把这些鸡鸭看得眼珠子似的,以往她一看天色不早,都会早早收回来。就是让肖凤几个去收,她也会跟过来点算,或者收完了过问几句数对不对,今天这都顾不上了。
肖英不管小狗了,趁着肖英几个被李幺娘催着洗脚的功夫,她进了厢房,在门后口袋里铲了一升烂苞米。
“哚哚哚~哚哚哚~”她一边抓着苞米撒在院坝里,一边诓唤着四下的鸡鸭。
当空的半轮月亮在薄云后忽隐忽现,就着这月光,眼神还能把鸡鸭看清,飞快点数喂完,都赶回栅栏里,肖凤这才回厨房去准备倒水洗脚。
几个小的都各自回屋上床去睡了,厨房里就剩李幺娘一个人坐在矮凳上泡脚。白炽灯悬在正中的饭桌上方,背对着灯光坐,李幺娘面目陷在阴影里。
看见肖凤推门进来,她动了动腿,左右脚互相摩梭搓洗几下,这就打算擦干。她习惯性地朝旁边的条凳伸手,却摸了空。
肖凤见她左右顾盼知她在找擦脚布,四下看了看,不知道是谁在她前头洗的脚,给挂在了大灶旁的条凳上。肖凤三步并作两步过去给她取了来。
“妈,你今天也累一天了,就别跟我爸再吵起来了,我来说他。”肖凤拉开饭桌边的条凳坐下,“我不跟他吵,我就跟他论论道理。”
刹着半新布鞋正要往外走的李幺娘听了她前头一句,本能就要制止,听完她后头的话才把到嘴边的制止收住。
这大姑娘已经订亲了眼看就要嫁人,不用像那几个小的要避着免得没脸,叫她看着也算是在家事上先教她了。李幺娘这么一琢磨,心里又打算开了。
但她嘴上不饶人,“什么叫我跟他吵,是我不占理吗?我还说不得他了。”
肖凤并不是这个意思,自然要辩解,“不是说你跟他吵,但他的脾气你也知道,哪次是他先开腔,回回好像都是你先跑去数落,搞得咄咄逼人,最后你就有理都变没理。”
“那我不开口他认错吗?还不是他更有理了!”李幺娘呛声,她自然知道每次的争吵总是这样的结果,但她就是忍不住啊,“……横竖都是他有理。”
“那倒是吵了这些年,他哪次认错了。”肖凤叹气,“你俩这些事,我作为子女,哪有插嘴的份。”
“那你还说今天你来和他论理?”李幺娘走回来在她对面条凳坐下,一边弯下身去提鞋跟。
“我怕你把他惹恼了……(他要跟你离婚怎么办)”肖凤嘟囔着吞下了后面,现下她是不敢把这个可能说出来的,说了她老子娘肯定要跳脚。
要说以往,她只觉得父母争吵令人厌烦。但现在,她自觉也看明白了几分二人之间的关系状态,她希望有她的介入,能成为他们说开讲透的契机。
二十来年的老夫老妻了,又是打小认识的,要真说一点感情也谈不上,那是不可能的。何况这个家本身是靠他们一点一滴同甘共苦地撑起来的。
但是肖凤觉得,同甘还得能先体谅心疼对方的苦,这样得来的甘甜才是真正的甘甜。没苦过哪知道什么是真的甜。怕的是,只有一个人甘之如饴,更怕的是,觉得对方比自己苦得少,觉得对方更轻松。
肖得恩和李幺娘的婚姻,比起那些盲婚哑嫁结成的夫妇,不知道引来多少羡慕。原本可以说开的事情,就不要拖成一辈子的怨怼了。肖凤也不想和妹妹弟弟们煎熬在父母冷脸相对的家庭氛围里,更不想这个家散掉。
以她老子娘的脾气,这次估计是个大坎。要是闹得她老子爹没脸,真影响了工作前途,说不定她老子爹真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离婚,她老子娘不得要死要活。
但这次要让自己闷不吭声,自觉子女管不着父母,肖凤也心里不甘。她不想管那些忤逆犯上的教条,总之不讲理乱来的老人不配让人敬重。
她老子娘或许在家里有点不讲理,对上她老子爹就疑神疑鬼的,但她又有什么错处,要忍受丈夫这样的背叛?
何况,她不得不承认的是,私心里,她认为她老子爹是个讲理的,不是乱来的人。尤其自打和他敞开聊自己的婚姻大事后,她不信自己的父亲真会是这样龌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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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凤洗完脚倒掉水,跟她老子娘相对无言地坐了没几分钟,她老子爹在小狗的汪汪吠叫中回来了。听见他给院门落锁,娘俩都没开口。
肖得恩爬上田坎,就见厨房的电灯开着,照得山尖上的篱笆缝隙透亮。想到路过的茅草屋,多是煤油灯照得影影幢幢,从窗户透出明明灭灭的微光,跟自己家完全没得比。他心里自然而然地升起一股成就感,内心深处的愧疚又挥散了几分。
他挺直腰杆推门进厨房,不意外李幺娘会等在饭桌边,但意外肖凤也在,而且正看着他。比起李幺娘盯着靠墙的碗柜不给眼神的样子,大女儿显然是心知肚明还有话要说。
肖得恩内心里刚压下的几分愧疚又冒了出来,这个女儿没那么好糊弄。他不得不打点起精神来。
“爸。”肖凤终究先开了口,“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仓库检修。”他隐去了因为闹剧安抚吴会计的事情,简单应答,随即便去拿门后的大红胶盆,放水缸旁边地上,舀了半瓢水倒进去。
肖凤见她老子娘这次挺沉得住气,一点没有要抢白的意思,连看都没看过来一眼,她老子爹又是打太极推磨的应付,直叹还得自己来撕捋开来。
她起身去灶台上提开大铁壶,肖得恩便拎走去往脚盆里兑水准备泡脚。
“还没吃饭吧,给你热点菜饭?”肖凤随口说着,就捅开煤火,取下墙上挂着的小瓢锅架上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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