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偏我来时不遇春
次日,天色将明,晨雾如纱。
栖桐客栈的后门悄悄打开。青芜探出头左右望了望,回身招手。
一个穿青灰色窄袖衫子的年轻女子低眉垂首地走了出来,发髻绾得极素,周身打扮像极了哪个府邸里新来的丫鬟。
“姑娘,上车吧。”青芜扶了她一把。
映雪踩着踏脚凳上了车。周召棠已等在车内,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却什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车帘拢了拢。
从城南到永宁坊,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映雪正襟危坐,双手交叠在腿上,心里一直想着三个多月前杨济离杭时的情景。
昨日她没能在杨府门外见到他,而今日,她怕的是真能见到他。
他真的在躲她吗?
为什么?
马车停在永宁坊杨府门外时,映雪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绪缓和下来。
周召棠先下了车,整了整衣冠,递上名帖。
这一回门房的脸色与昨日截然不同。
新科状元、翰林修撰的名头摆在那里,即便弘农杨氏再清贵,也不敢将这样的人晾在门外。通报不过片刻,便有引路仆从接他们入府。
映雪低着头,微微弓着背跟在周召棠身后,像极了一个行事稳当的丫鬟。
杨府内院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得多。抄手游廊连着几重院落,廊下悬着竹帘,庭中叠石为山,引水为池,池畔立着一座凉亭,处处都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
映雪不敢四处张望,只是用余光飞快地扫过沿途的每一扇门、每一条回廊,却没有看到那人身影。
杨显在花厅备了茶。他年过五旬,清瘦文雅,穿一身绣暗纹的青袍,十分契合他国子祭酒的身份。
“周大人请。”杨显笑吟吟地将周召棠引入花厅,分宾主落座。映雪垂手侍立在周召棠身后,离他不过半步之遥。
寒暄了几句京中冷暖,杨显便不咸不淡地将话头引向了那篇殿试策论。
他捻着胡须,语调温吞而慈和,像一个长者在规劝晚辈:“周大人殿试那篇策论,老夫拜读了。文采飞扬,见解独到,只是论及世家一节,措辞未免太犀利了些。年轻人血气方刚,说话直率是好事,可有些话传到某些人耳中,恐怕要记恨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话里的弦外之音却清清楚楚。杨显出自弘农杨氏的旁支,与弘农杨氏也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圣上和长公主真因这篇策论整顿世家,弘农杨氏也逃脱不了。
周召棠欠身道:“晚生年轻气盛,若有过激之处,还望杨大人指教。”他放低姿态,语气诚恳。
杨显见他这般谦逊,反倒不好再敲打下去,便转了话题,问杭州风物,又顺口问了周母的情况。
周召棠一一回答,时而点头,时而附和,面上始终挂着得体而温和的笑容。
待杨显聊起今科进士的去向,周召棠答完,看时机正好,便顺水推舟问:“说起今科进士,晚生记得今年同科中有位姓杨的同年,名济字云帆,听闻是杨大人的爱子。”
映雪倏地攥紧了衣袖。
杨显笑意更深。他搁下茶盏,语气里带了几分为人父的矜持与自谦:“正是犬子。”他顿了顿,又笑着摆手,“那孩子资质平平,比不得周大人高中魁首,蒙圣恩授了行人司行人,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行人司行人。映雪将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果然高中了,那他为何没有如约回杭州找她?为何连书信都吝啬寄?
为何,不愿见她?
“杨公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周召棠顺着杨显的话客套了两句,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寻常的同僚寒暄,“不知他如今可在府中?既是同科,晚生理应当面拜会。”
花厅里静了一瞬。
杨显掀起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笑道:“人生喜事,不过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犬子也算好命,如今正在准备婚事,不便见客。周大人这份心意,老夫替他领了。”
映雪脑中嗡了一声。心口像被什么钝物狠狠撞击了一下,又闷又痛,让她几乎喘不上气,险些站不稳。
早在杭州时,周召棠便有所猜想,只是尚未确认。
他恰到好处地微微一怔,旋即展颜笑道:“婚事?不知是哪家千金?”
杨显捋着胡须,笑意矜持而自得的笑意:“正是吏部尚书原大人之女。我们两家年后便定了亲,下月初三就要办喜事了。”他抬眼看了周召棠一眼,大约是觉得自己儿子的婚事能被新科状元主动问起,也算一件有面子的事,语气便愈发和蔼了,“周大人若得闲,届时不妨来吃一杯喜酒。”
果然不出所料。周召棠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笑着道:“那真是要恭喜杨大人了,届时晚辈定当叨扰。”
映雪的身体晃了一下,小腹撞上了周召棠的椅背,发出一声闷响。钝痛从撞击处蔓延开来,她却几乎感觉不到,只觉心口那片比这疼得多,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杨显的目光扫过来。
映雪低头稳住身形,屈膝一福,低声解释道:“奴婢该死,奴婢走神没有站稳,冲撞了大人。”
周召棠将茶盏搁在案上,对杨显抱了抱拳,道:“是晚辈管教不严,让杨大人见笑了。”
“无妨,无妨。”杨显说着,打量了映雪一眼。她虽低垂着头,仍能看出容颜娇美,身段纤秀。他收回目光,看周召棠的眼神便多了一层了然的笑意。
周大人年少高中,血气方刚,身边带个美貌丫鬟随行,倒也是人之常情。
“不知周大人可有婚配?”杨显问。
“尚未。”
杨显讶然,抚掌笑道:“周大人年少有为,这门槛怕是要被媒人踏破了。老夫只恨膝下无女,不然定要在榜下便把周大人捉了去。”
“祭酒大人过奖了。”周召棠微微欠身。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周召棠便起身告辞。
杨显亲自送到花厅门口,又叮嘱了两句改日再叙,方才转身回去。
周召棠和映雪一前一后走出了杨府大门,神色如常。
车帘掀开,周召棠侧身让映雪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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