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声脆响,青瓷茶盏应声而碎,瓷片四溅。
跪在地上的两人何曾见过主子这般暴怒模样?登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顾澜亭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燥火乱窜,似有千万只蚂蚁在体中啃噬。
他闭了闭眼,强忍着,朝亲卫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声音嘶哑:“**。”
亲卫立即解下随身**,双手奉上。
顾澜亭接过,掀起袖子往右臂上狠狠划了一刀。
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幅衣袖。
剧烈的痛楚袭来,让他混沌的灵台维持住摇摇欲坠的清明。
地上两人看得心惊肉跳,悄悄吞了口唾沫,背脊发寒。
顾澜亭仿佛感觉不到痛,将**“咔哒”一声归入鞘中,随手丢还给亲卫,扫了眼地上昏迷的静乐,冷笑一声吩咐亲卫:“去,把卫国公那个宝贝孙子邓享,给爷‘请’过来。”
这“请”字咬得极重,寒意森森。
亲卫一愣。
卫国公府势大根深,盘踞朝堂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那邓享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祖荫,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无所不为。
陛下近年来本就对卫国公府心存猜忌,多方掣肘,邓国公为避嫌,一直压着不让这嫡孙入仕。
若叫人被发现静乐公主与邓家嫡孙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厮混一处……二皇子与卫国公府便是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亲卫心中不禁暗叹,爷身处这等虎狼药力煎熬,还能反将一军,这份急智与狠辣,果真非常人可及。
“是,属下立刻去办!”
亲卫领命,刚要转身,却听得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身形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两个举止沉稳的宫女,正半扶半拖着一个醉醺醺,脚步踉跄的华服公子哥往这边来。
那公子哥锦衣玉带,满面红光,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些不成调的淫词艳曲,不是那卫国公府的宝贝疙瘩邓享,又是谁?
那两个宫女行至门边,抬眼瞧见顾澜亭靠坐圈椅上,衣袖染血,神色莫测,先是一惊,随即迅速镇定下来,屈膝行礼。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垂首开口道:“顾大人安好。殿下命奴婢二人将邓公子带来,想着您或许用得上。”
言语谨慎,点到即止。
顾澜亭眯了眯眼,猜出这是寿宁公主的人。
他道:“我房里的凝雪,哪去了?
另一个宫女忙回道:“回大人话,殿下本是想将那女子扣下,严加看管,交由您回来发落。可那女子实在机敏狡黠,趁着我们的人对付静乐的亲卫,偷偷跑了,奴婢等搜寻不及……
“跑了?
顾澜亭笑了笑,面上的阴沉之色已褪去,甚至称得上温和。
几人一时心头发憷,垂着头不敢吭气。
顾澜亭不再看她二人,目光掠过邓享,淡淡道:“帮我给殿下带个话,就说顾某多谢她此番相助。
两个宫女福身称是,快步离开,转眼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
顾澜亭对亲卫摆了摆手。
亲卫会意,立刻和随从上前,将还在嘟嘟囔囔说着醉话的邓享一把架起,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进了暖阁之内。
两人把昏迷不醒的静乐公主与其扔在了炕上,又伸手扯乱了二人的外衫罗带,制造出不堪入目的厮混景象,随后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顾澜亭掸了掸衣袖,站起身,径直出了暖阁。
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显得有气无力。
冷风瑟瑟,寒气逼人。他只着一单衣,却根本感觉不到冷,满心满身,皆是难以宣泄的邪火。
随从见状忙将架子上的大氅取下,小跑着跟上,小心翼翼为他披上,又偷偷觑着他脸色。
见他面容隐含潮红,神情平和,便壮着胆子低声劝道:“爷,您手上这伤不轻,又中了虎狼之药,邪火攻心,是否先回主院更衣,让府医过来仔细瞧瞧,用些汤药?这般贸然出去,冷风一激,恐于身子有碍啊。
他言辞恳切,满是担忧。
顾澜亭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让随从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再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紧跟在后。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着梅林外走去,并未回主院,而是去了潇湘院。
快到潇湘院时,顾澜亭忽然开口:“去给音娘和甘管事传话,让二人设法引领宾客,往梅林东边去赏梅,务必让诸位尽兴而归
随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这是要借众人之眼之口,将静乐公主与邓享的丑事坐实,曝光于人前,再无转圜余地。
他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顾澜亭又转向紧随其后的亲卫统领,“立刻拿我的名帖,去巡检司找刘岩刘大人,
请他立刻派人,秘密查访这一个月来,京城内外所有客栈、车马店,凡掌柜、茶博士、伙计等经手代办路引之人,仔细询问,可有异常,尤其是今日或近期,是否有形迹可疑的独身女子或书生办理住宿或代办路引。”
京师内外,关津要道,皆设巡检司,专司稽查往来,缉捕盗匪,对客栈投宿者盘查最是严苛。
凝雪一介弱质女流,想要孤身出城,要么早已偷偷办好了路引藏匿,要么就是今日事发后,才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渠道临时办理。
寿宁公主的人既然没能立刻追查到,她八成是改头换面,遮掩了容貌。
他顿了顿,强忍着体内又一波汹涌而至的燥热,继续吩咐道:“再派一队人,分头去找金吾卫的沈指挥使,羽林卫的周指挥使,请他们二位调阅崇文门、朝阳门、阜成门这两个时辰内,所有出入人员的门籍记录。尤其让其麾下千户仔细询问当班士兵,可曾见过一个身形瘦弱,皮肤白皙的女子,或男生女相模样的人出城。”
京师九门,各有职司。其中崇文、朝阳、阜成三门,是寻常商贾百姓最常行走的,盘查相对宽松些。
其他如德胜、安定等门,或为兵道,或风险太高,她一个逃亡女子,不会去选。
寒风凛冽,顾澜亭头脑时混沌时清醒,他顿了顿,续道:“再派几人,去城内各大车行骡马市,乃至一些私下揽活的车马脚夫**处,仔细查问今日可有人雇佣车马,或是购买驴骡等脚力。详细盘问雇主是何模样,年岁几何,有何口音特征。不要漏过任何蛛丝马迹。”
“动作要快。”
“属下明白!”
亲卫深知此番是自己失职,竟让凝雪姑娘在眼皮子底下逃走,还累得主子中了暗算,此刻正是将功折罪的紧要关头。
他忙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点齐人手,安排各项事宜。
“等等。”
顾澜亭突然又叫住他。
亲卫停步转身,垂首恭立:“爷还有何吩咐?”
顾澜亭冷笑一声:“去府衙户房,把之前办好的纳妾文书,取回来。”
亲卫统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更是骇然。
爷这次是真被惹恼了,一点余地都不打算给凝雪姑娘。
他低头称是,疾步离去安排各项事宜。
顾澜亭这才迈步走进潇湘院。
院子里的仆役丫鬟见他浑身是血地回来,都吓得魂
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
他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将凝雪回来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细禀来。”
婆子战战兢兢伏在地上将她回来时如何说爷醉酒要取醒酒石和干净衣裳的说辞连同当时的神情语气都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连连磕头道:“老奴愚钝当时竟未察觉异常求爷恕罪!”
顾澜亭听罢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没再追问一言不发撩起袍角径直走进内室。
内室之中陈设精巧雅致。
临窗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砚和几卷翻开的书册一旁汝窑美人觚内插着几枝半开的红梅幽香暗浮。
最里头的雕花拔步床锦帐半垂床榻之上被褥整齐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
顾澜亭目光掠过靠墙的梳妆台在那半开的首饰匣子上停留一瞬。里面珠钗凌乱一枚翠色玉镯静静躺在一旁。
显然主人离去时甚是匆忙。
他想起那天晚上送她这东西时的场景想起二人缠绵时这东西环在她雪腕上一下一下磕碰着床沿清脆的声响混着她的细弱的哭音。
而她呢拿那该死的手绳糊弄他愚弄他。
顾澜亭气血翻涌身形晃了一下而后大步上前挥袖将妆台上的东西尽数扫落。
金银饰的“叮当”声和玉饰的“噼啪”接连响起外头的仆从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撑着桌沿剧烈喘息阴沉盯着一地狼藉缓缓伸手撩起袖子看到了腕上的红绳。
他顾少游平生未受此大辱这该死的混账!
怒极反笑摘下红绳随手丢到地上再未多看一眼转身去了外间。
很快府医被紧急召来。
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见到顾澜亭的状态和手臂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登时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先清洗伤口再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细细包扎妥当随后屏息凝神为自家爷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府医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回道:“爷您这是中了极霸道的虎狼之药药性猛烈异常其中……似乎还混了些令人神思昏沉的安神成分。”
顾澜亭垂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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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医心中七上八下继续道:“此药药性虽猛但并非无解。只是配齐所需
药材,再加以熬制成汤药,需要一些时辰。属下先给您几丸清心泻火、固本培元的丸药,您先服下,或能暂缓些许不适,压下部分燥热。”
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
顾澜亭接过小厮递上的温水,一仰头吞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弥漫开,过了一会儿,一股清凉之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体内那灼烧般的情/欲,被这股凉意压制下去少许。
虽依旧难受得紧,五脏六腑如同被文火慢煎,但至少头脑恢复了几分清明,不再像之前那般昏沉。
他挥退了府医,“去配解药。”
府医躬身称是,不敢怠慢,连忙退下去准备药材。
他起身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厅中的紫檀木圈椅上,闭目养神,右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光滑的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凝雪。
好一个凝雪。
平日里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竟不知有这般胆量和手段,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
他倒是小瞧她了。
屋里的仆从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垂胸口里。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几路亲卫陆续有了回报。
为首的阿泰禀报:“爷,查到了,崇文门的记录,以及当值士兵回忆,约莫未时初刻,有一身形瘦小、头戴帷帽的书生持路引出城,路引姓名登记为‘俞韫’,籍贯保定,事由探亲,目的地太原。士兵说那人声音低哑,男生女相很是俊俏,因路引文书齐全,印信无误,并未过多阻拦,便放行了。”
顾澜亭闻言,缓缓睁开眼,轻笑出声:“俞韫?”
韫玉而藏。
她倒是会取名,也懂得藏拙。
这名字籍贯以及目的地,恐怕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障眼法。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
此刻已是申正时分,长辛店距京城约莫三十里地,若是一路不停步行,脚程快的也得两个多时辰。
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在这积雪难行的冬日,即便拼尽全力,此刻也怕是至多走了一半的路程。
他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内必能追上。
顾澜亭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条斯理站起身,唇角勾起,眸中却含霜带雪,“走,随爷抓人去。”
石韫玉正在冰天雪地中艰难跋涉。
小径偏离官道,人迹罕
至,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枯寂山林。
积雪覆盖天地,万物白茫一片,唯有她身后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寒风卷起的雪沫渐渐掩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即使戴着帷帽,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也带着刺痛的寒意。呵出的白气慢慢凝结成霜,挂在帷帽的纱和眼睫上,视线变得有些模糊,需得不时抬手擦拭。
她捡了根树枝做拐撑着走,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和路程。
从未时初出崇文门,到如今日头开始西沉,暮色渐起,已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一想到顾澜亭清醒后,那必然是雷霆震怒,阴沉骇人的模样,她就心底发寒,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思及此处,哪怕冻得浑身发抖,手脚麻木,也咬紧牙关往前走。
她费力地抬手,用早已冻得通红僵硬的指尖,抹了把眉睫上凝结的霜花,视线稍清。
穿过一片密林,准备拐入另一条小路,突然生生刹住,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前方小径中间的积雪里,赫然趴伏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玄色的衣袍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树枝,警惕四下张望。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
她犹豫了一下,握紧树枝当作武器,小心翼翼,一步一顿靠近。
走到近前,看清那人的侧脸和衣着,她心中一惊。
竟然是许臬。
只见他浑身是血,多处伤口仍在缓慢渗血,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暗红。
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气息微弱,显然受了极重的伤,已是命悬一线。
石韫玉暗道倒霉,真是流年不利,屋漏偏逢连夜雨。
自己这逃亡路上,尚且吉凶未卜,怎地又撞上这等煞神?
看他这般模样,定是遭了仇家刺杀,或是卷入了什么泼天阴谋争斗之中。
她若此刻沾染上去,必然是巨大的麻烦,如同湿手沾面粉,甩都甩不脱,弄不好还有杀身之祸。
权衡利弊,不过几息之间,她很快做出决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身尚且难保,何必再去招惹这等天大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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