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诏狱出来的时候,漫天飞舞的雪已经停了,寒风呼啸而过,将地上松散的积雪卷起,有些迷眼。
许臬吩咐狱卒:“将顾澜亭看紧些,莫叫他寻了短见。”
石韫玉怀揣手炉立在门首,看那两扇沉厚的狱门缓缓合拢,里头昏黄的光一寸寸窄去,直到彻底被阻隔。
檐下悬的灯笼在黑暗里摇晃,一团氤氲的红光晕在地上。
她望着那光,先轻轻吁出口气,又吸进一缕寒冽的雪气,直冷到肺腑,激得低咳两声,才将胃腹中那阵翻涌压了下去。
许臬撑起伞走近,端详她片刻,低声道:“回罢?”
石韫玉回过神,抬眼正遇着他目中暗藏的关切,遂垂眸应了一声:“嗯。”
二人共执一柄素伞,步入浓稠的夜色里。
石韫玉确实给顾澜亭心口烙了字。
一炷香前,许臬让人把顾澜亭送至刑房绑上刑架,他形容狼狈,囚衣褴褛,目光从头到尾定在她脸上。
石韫玉踏着积雪,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他的眼睛。
漆黑如墨,又冷又烫,像是一团被点燃的阴云。
分明即将要受刑的是他,分明只是被他瞧着,她却觉得自己的皮肉也似被炙烤着。
她憎恶他那双眼。
她恨恨提起烧红的烙铁,铁腥焦气窜入鼻腔,随即竟似嗅到皮肉灼烂的味道。
腹中顿时翻江倒海,握杆的手微微发颤,试了几回,终是递给了许臬。
石韫玉想,自己终究是个魂穿而来的现代人,纵有深仇,也难亲手施这般酷刑。
最后她站在那,冷冷看着许臬施刑。
顾澜亭的神情自始至终是平静的,哪怕烙铁隔着囚衣贴上皮肉,他也只是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她。
石韫玉觉得他该是恨极了自己的,可那恨里,又仿佛掺杂着些别的什么。
她仰头看了看即将破云而出的月亮,还是想不明白。
“他马上要**,对吗?”
“嗯,元月十六斩首。”
诏狱深处的某个牢房中,有人躺在枯草堆上,手搭在心口处。
狱卒巡视过所有牢房,路过这一间的时候,特地停下脚步细细看了两眼。
黑暗之中传来那人微弱的呼吸声,狱卒这才放心,重新提步离去。
走出去两步,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笑,轻得像是寒风掠过脊背。
狱卒心头一
悚,脚步骤顿扭头看去,只见廊壁灯火摇晃,而对面牢房中死寂一片。
他后背一阵发凉,加快脚步离去。
身后的牢房中,顾澜亭睁着眼睛,目光虚浮未落在实处,神情缥缈而冷漠,似是什么都不在意。
只是放在心口处的手指,却缓缓收拢。
那日见过顾澜亭后,石韫玉便全身心投入了古代酿酒技艺的学习。
除夕夜,与许臬及其父母同席守岁,奉上备好的年礼。
宴罢辞行时,许母却唤住了她。
许母从身后婢女手中接过个青布包,解开,里头是一对狐**镶边的手衣,针脚匀密,一瞧便是亲手缝制的。
石韫玉微怔,许母已笑着拉过她的手:“试试,看合不合用。”
那狐**触手温软,内衬光滑细腻,戴上后暖意融融。
石韫玉抬眼,撞见许母满目慈和的笑意,恍惚间想起了现代的妈妈。
她鼻尖一酸,慌忙垂头低声道:“多谢伯母。”
许母轻拍了拍她肩,转而对许臬道:“天色晚了,你送玉娘回房罢。”
石韫玉低声辞别。
二人沿长廊徐行。
将至客房时,忽闻外头“咻——砰”数声,漆黑夜幕骤绽开朵朵绚烂烟花,明灭流光映得积雪也泛着光彩。
石韫玉驻足,扶栏探身望去。
许臬袖中指尖摩挲着一方小匣,目光落在她侧颜上。
烟火星辉流转间,她肌肤莹润似玉,眸中映着漫天华彩,娇艳不可方物。
他静看了片刻,鬼使神差道:“想不想去高处看?”
石韫玉微愣,回眸对上他沉静的双眼,终是点了点头。
二人走出长廊,许臬道声“得罪”,揽住她腰际纵身而起,几个起落便上了许府书楼屋顶。
瓦上积雪尚存,他拂出一块净地,解下身上氅衣铺了,请她坐下。
“你穿着吧。”石韫玉蹙眉。
许臬道:“无妨。”
石韫玉见他坚持,便再未多言,和他并排坐下。
二人望向天际,一时只闻烟花寂寂绽放之声。
石韫玉目光不由自主飘往诏狱方向,又想起了那日他的眼神。
直至许臬声音在旁响起:“给你的。”
她回过神,见许臬神色间有几分局促,掌中托着个扁木匣。
接过启开,里头是块**腰牌,触手温润,上刻“锦衣卫指挥同知许臬”字样。
“这是……”
“日后离京若逢麻烦可凭此牌向驿站官衙求助。”
许臬顿了顿又道“昔年欠你的。”
见她似要推拒他补道:“我平日无需此物证身你留着防身罢。”
石韫玉推让几回终是收下轻声道谢。
许臬唇角微弯不再言语只陪她静看那漫天华彩。
明灭辉光在他眼中流转他微微侧头眸中映着她恬静的侧脸。
诏狱牢房顾澜亭靠坐墙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狱卒恐他伤重不治前日已为他伤口上药。
隐约有烟花炸响之声自高墙外传来他缓缓抬手轻轻摩挲着腕上的手绳。
过去数个除夕夜皆是她伴在身旁虚情假意的笑靥如春耳鬓厮磨。
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循环往复。
顾澜亭不由得想她如今在做什么?
想必是和许臬一家高高兴兴亲亲热热过除夕吧。
思及此处他唇齿弥漫出酸涩滋味像是吞了一颗青梅从喉咙一直涩到心口还隐隐发堵。
他突然觉得指腹下的手绳变得令人憎恶想要扯断丢弃可刚施力却又鬼迷心窍般停下。
最终顾澜亭松开手指狠狠闭上了眼睛齿缝溢出一声冷笑。
元月初十晌午许臬下值回家给石韫玉带来了个消息。
其师玄虚子踪迹已寻得正在京师三百里外天寿山一处道观清修。
许臬道:“师父信中言明须先见你一面再定授业之事。另外他三日后便将云游远去催得急迫。”
石韫玉怔了怔:“不能等顾澜亭行刑后再走么?”
许臬歉意摇头:“师父脾性如此既定行期从无更改。”
她默然片刻问:“他的案子
“不会。静乐公主那头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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