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闻言,不由怔住。
恰逢窗外一阵轻风拂过,卷起庭中几片早凋的花瓣,飘飘摇摇,最终停落在窗棂之上。
她垂眸望着那点点残红,心下暗忖时机终于到了。
缓缓抬起眼,脸上露出柔婉的笑:“恭喜爷,祝爷相看顺利,早日喜结良缘。”
顾澜亭细观其神色,见她笑靥柔顺,不见半分异样,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抿了抿唇,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嗓音紧绷:“就没有别的话要讲?”
石韫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爷想听什么?祝爷早生贵子?”
顾澜亭听她这话,心头那股邪火窜高,几乎要压抑不住。
可他究竟在恼什么?恼她不曾拈酸吃醋?
他娶妻本是迟早之事,她一个妾室,又有何资格争风吃醋?这道理他再明白不过,可心头那股滞涩怒意却挥之不去。
他松开手,茶杯落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脸上反而扯出一抹笑意:“房家三小姐端淑柔顺,贤名在外,确是娶妻的上上之选。若此番相看顺利,想来年末便可操办婚仪。”
他刻意将话说的明白。
她却只是垂着眼应了:“嗯,我晓得了。”
见她这般情状,顾澜亭终是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冷声道:“我尚有公务待理,今夜宿在主院。”
石韫玉抬头望向他,唇瓣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缓缓垂下眼睫,低声应道:“好。”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温驯模样,心头那股暗火灼烧得更加厉害,大步离去。
是夜,月朗星稀,清辉满院。
顾澜亭正在书房处理政务,门突然被叩响。
他唤人进来,抬眼一看,却是小禾提着食盒立于门前。
小禾进屋福身行礼道:“爷,姑娘见您连日操劳,特炖了汤差奴婢送来,嘱咐您务要保重身子,莫要过于辛苦。”
顾澜亭目光移到那盅汤上,看了一会,又看向小禾,挑眉道:“她炖的?”
小禾心说当然不是,但姑娘受宠,她们做奴婢的才能体面,于是连连点头:“是姑娘炖的,炖了一个多时辰呢。”
顾澜亭郁结了一整日的心绪,竟因这话豁然松快了几分。
他淡淡嗯了一声,“搁下罢。”
小禾面露喜色,忙从食盒中取出汤盅,小心翼翼置于书案一角,方躬身退下。
顾澜亭盯着那汤盅看了半晌轻嗤一声心道就凭这点子心意便想哄他高兴?
他垂头欲继续处置公务却怎奈心神涣散总难专注。
未几他心浮气躁地掷下笔伸手端过那盅汤揭开盖子执匙轻搅了几下。
香气袅袅他尝了几口滋味并非他所爱本欲搁置转念思及是她一番心意终究将一盅汤饮尽。
过了半个多时辰他犹豫一番暗想她既已示弱自己也不必过于计较遂起身往潇湘院而去。
至庭院见正房灯烛犹明窗纱上透出她独坐榻边的身影似在怔怔出神。
顾澜亭唇角不自觉微扬推门而入。
石韫玉听到动静心说果然来了忙作出一副委屈模样坐在那没动只望着他。
顾澜亭看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坐到她身旁笑道:“怎么了这是?”
石韫玉眼眶霎时红了却也不说为什么只摇了摇头垂下头去。
顾澜亭见她这样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发顶“好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石韫玉闷闷嗯了一声。
二人相对默然片刻她忽抬眸看他轻声问道:“爷若相看顺利您当真要成亲么?”
顾澜亭见她眼眶微红心中莫名有些滞闷。
他原想见她拈酸吃醋及至此刻反生出几分不忍。
毕竟娶妻之事终究势在必行。
他低低嗯了一声
石韫玉唇瓣微颤似欲言语终是缄口。
她垂头沉默下来像是被水淋湿的花。
顾澜亭伸臂揽住她正待开解却见她再度抬眼莫名问道:“爷既将成亲二爷的亲事想必也近了吧?”
听闻她问及二弟顾澜亭微蹙眉头视线在她脸上流转半晌方缓缓道:“你问他作甚?”
石韫玉道:“想着爷成亲二爷不久也成亲的话府里很快会热闹起来故而有些好奇。”
这般敷衍之语顿使顾澜亭心绪不畅。
“好奇?”他轻笑一声“二弟的事何劳你挂心?”
石韫玉低低哦了一声复又沉默。
顾澜亭欲质问她为何关切旁的男人又觉此言一出反倒显得自己小气。毕竟二弟也算她的弟弟她的话并未出格。
等了良久终不见她软语解释
他面色渐沉起身睨着她道:“你自歇着罢我回正院去。”
言毕细观其色却见她先是一怔继而流露出几分失落仍只乖顺点头:“是爷也当早些安歇。”
随即起身取来氅衣奉上。
顾澜亭不知从何窜起一股无名火连氅衣也不接冷着脸拂袖而去。
踏出门槛时犹见她抱着氅衣怔怔立在原地而后缓缓垂下眼睫让他再也看不清情绪。
自那日后顾澜亭再未踏入潇湘院半步。
转眼便到了游湖宴之期。
顾澜亭如期赴宴。
什刹海畔湖光山色画舫精致丝竹悦耳。
一众世家子弟或投壶射覆或行令联诗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朝局风月。
顾澜亭身着淡蓝道袍言笑晏晏与房公子等人应酬周旋结交手腕施展得滴水不漏。
只是他心底总有些烦闷。
寻了个间隙他从喧嚣的船舱阁中走出独自一人凭栏而立。
望着眼前碧波荡漾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微微侧头只见一位容貌清丽的美人正袅娜走近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那美人行至他身旁不远处微微福身声音清婉:“顾大人。”
顾澜亭回身拱手还礼神色疏淡有礼:“房小姐。”
此人正是房家三小姐房清嘉。
他素来圆滑在这种相看的场合本该主动寻些风雅有趣的话题可此刻他却兴味索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沉默下来目光重新投向湖光山色并未多看身旁的佳人一眼。
房清嘉悄悄打量着身旁这位名满京城的顾大人。
他容貌俊朗气度清贵行为举止斯文有礼无可挑剔。
可她心中却隐隐有些失望觉得此人虽好却像隔着一层薄冰不像是个会知冷知热体贴妻子的。
更何况……她隐约听闻他府中早已纳了一房妾室且颇为宠爱。未婚纳妾放在任何世家子弟身上都算不得什么好名声。
房清嘉觉得他于此道上恐怕不甚检点并非女子理想的托付终身之人。然而父亲意图借此次联姻与太子势力紧密捆绑。为了家族利益她并无选择的余地。
她踌躇片刻虽知此时过问对方房中事有些唐突但若此时不问分明日后成婚更为糟心。
她轻声道:“顾大人
我有一问,或许有些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房小姐但说无妨。”
房清嘉抿了抿唇,斟酌词句道:“听闻顾大人府中,已有一位姑娘。若……若此番婚约能成,不知顾大人打算如何安置那位姑娘?”
顾澜亭面色不变,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
还只是相看阶段,竟就意图插手他房里的事了?他心生不悦,淡淡道:“房小姐对此有何高见?”
房清嘉听他语气微凉,心中一跳,但仍硬着头皮,委婉表达道:“小女以为,为顾大人声望着想,成婚之后,至少一年内,那位姑娘还是安置在府外较为妥当。”
她的意思很明确,希望他将那妾室养在外面,眼不见为净。
顾澜亭闻言并未接话,只拱手道:“甲板上风大,房小姐仔细着凉。顾某先失陪了。”
说罢,不再多看房清嘉一眼,转身便径直回了船舱阁内。
房清嘉愣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无以复加。
她望着顾澜亭的背影,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气闷,最终也只能咬了咬唇,带着丫鬟默默去了女眷那侧。
阁内众人见顾澜亭回来,几个相熟的同僚挤眉弄眼,凑上前打趣道:“顾兄,方才可见着房家三小姐了?听闻她容貌甚美,性情温婉,顾兄真是好福气啊!”
顾澜亭笑了笑,不动声色将话题岔开。
宴散已是傍晚,霞光漫天。
顾澜亭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召来管事,问起凝雪近日情况。
听闻她只是头一天在窗边坐着,面带哀愁的发了半个时辰呆,之后便不再有任何郁郁寡欢之态,反而踢毽子、打马吊,日子比先前还要舒心快活。
他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本欲直接去书房,脚步却不由自主转向了潇湘院的方向。
快到院门时,却见不远处的长廊下,凝雪正踮着脚,逗弄着悬挂在廊檐下笼子里的鹦鹉。
而他的二弟顾澜楼,懒洋洋斜靠在旁边的朱红廊柱上,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正同她说着什么。
两人虽侧背着身子,但他仍能看到凝雪侧脸上那明媚生动的笑容。
眉眼弯弯,神采飞扬,与面对他时那副温顺沉默,乃至畏惧的模样截然不同。
顾澜亭停了脚步,隐在廊柱转角的阴影里,面无表情看着二人说笑。
秋风拂过,廊外树叶唰唰作响,几片枯
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未觉。
石韫玉正用手指逗弄着笼中色彩斑斓的鹦鹉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片衣角。
她微勾唇角故意踮高脚尖伸手去够那挂得稍高的鸟笼脚下同时一个不稳惊呼一声便向栏外栽去。
“嫂嫂当心!”
顾澜楼飞快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人稳稳扶住。
掌心的腰肢细软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幽香气顾澜楼不由得愣住低头看去。
怀中女子杏眼桃腮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美眸近在咫尺。
他心头莫名一跳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女子的腰肢竟是这般柔软肌肤也这般细腻……
石韫玉被他揽在怀中故意仰起脸羞赧软语道:“多谢二爷……”
“你们在做什么?”
正发愣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顾澜楼猛然回神如同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了揽着凝雪的手与她一同转身望去。
只见顾澜亭缓步从转角处走出脸色平静眸光森冷。
石韫玉抖了一下手指揪住了自己的裙摆垂下头小声唤了句:“爷……”
顾澜楼见她隐有畏惧之色下意识侧身微微挡住了她上前一步拱手解释道:“大哥莫要误会是嫂嫂方才差点摔倒小弟情急之下才伸手扶了一把。”
顾澜亭瞧着弟弟这般维护姿态胸中怒火翻涌面色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理会顾澜楼径直绕过他一把捉住石韫玉纤细的手腕沉声道:“随我回去。”
顾澜楼心知大哥这是动了怒他自己皮糙肉厚挨顿揍也没什么可看着凝雪那娇柔的模样
“您要罚便罚我切莫迁怒于嫂嫂。”
顾澜亭掀起眼皮打量了他片刻突然轻笑一声:“二弟说笑了我不过是有些话要同她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厉:“倒是你我早已说过你已及冠不可再随意进出后宅。你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顾澜楼忙道:“大哥息怒是音娘从道观捎了信来说想要些新鲜花瓣制成书签夹在书里给她送去小弟这才去了后园采摘故而恰巧碰上了嫂嫂并非有意违逆大哥。”
顾澜亭扯了扯唇“原来如此。”
“但
无规矩不成方圆,待你日后开府,自然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在我这里,不行。”
他顿了顿,冷声道:“你且自去前院领罚。”
顾澜楼没有争辩,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凝雪,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默默拱手,转身离去。
顾澜亭不再多言,紧紧攥着石韫玉的手腕,一路沉默着将她拽回了潇湘院屋内。
“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随即甩手将她掼倒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她,想到她先前莫名问起二弟的婚事,方才又和二弟眉来眼去你侬我侬,终于意识到她这是听了他要娶妻,打了另择高枝的算盘。
想通此节,他心头火气再难以抑制,素来冷静的脸浮现出阴沉的怒意。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而后冷笑讥诮:“你倒是日子过得舒坦,日日不是踢毽子打马吊,便是逗弄扁**畜生,勾引外男。”
石韫玉缓缓坐直身子,垂着头,一言不发,恍若默认。
顾澜亭见她面对自己这般缄默,与方才跟二弟言笑晏晏的鲜活模样截然不同,只感觉胸中垒块,堵得他呼吸不畅。
他轻轻“呵”了一声,嗤道:“我道你为何听闻我娶妻还不慌不忙,原是打着再寻一个倚仗的心思。”
看她还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一声不吭,他心头又忮又气,俯身扣住她的下颌抬起,口不择言:“怎么,你是打算等我成亲后,就入二弟的床榻献媚祈怜,还是说……想要我兄弟二人,共同来服侍你这副饥/渴身子?”
石韫玉紧抿着唇,下颌被他捏得生疼,低垂着眼睫就是不与他对视,气得浑身微微发抖。
这个疯狗!要不是怕功亏一篑,她恨不得现在就暴起和他鱼死网破。
“简直是痴心妄想,你以为我二弟看得上你这等货色?”
顾澜亭一把甩开她的脸,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般,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拭着刚才碰过她的手指,语带嫌恶:“果真是出身低贱,路柳墙花,一身浮浪之气。”
“爷真是鬼迷心窍了,竟宠幸你这等不知廉耻的浪/荡东西!”
说罢羞辱般的把帕子狠狠砸在她脸上。
石韫玉被甩地偏过脸,紧接着柔软的帕子砸在额头上。她闭上眼,任由帕子顺着额头眼睛滑落下去。
听着他一句句不堪入耳的侮辱,手指紧紧抠着软榻边缘,指节泛白,呼吸也急促起来,胸膛剧
烈起伏。
顾澜亭见她依旧不语,厉声道:“跪下!”
石韫玉头还偏着,动也不动。
顾澜亭不耐冷嗤:“怎么?聋了还是**?听不懂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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