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那侍卫前来回禀:“爷,查清楚了,那几条蛇确实都是无毒的草蛇,性情温顺,并无危险。”
“属下也派人去查了那卖蛇的老丈,是京郊三十里外李家庄的老猎户,常售卖些山鸡野兔、雀鸟小蛇,背景清白,并无异常。”
顾澜亭听完禀报,神情缓和下来。
当日不允她买那些野雀,是恐她一朝忆起前尘,动了借鸟传信的念头。
哪知禁了鸟雀,偏又引出这养蛇的执念。
在他想来,世**半对这湿冷滑腻的长虫心怀畏惧,便是凝雪往日也未见对这等物事有何兴致,故而疑心她别有用意。
如今既知那卖蛇老丈底细清白,想来确是自己多虑了。
凝雪大抵不过是一时意动,使些小性子罢了,待过些时日她对这些爬虫厌了,他再遣人送往山野放生便是。
自那许臬的师父玄虚子入宫以来,为皇帝调理龙体,果见奇效。
皇帝而今正当四十盛年,先前因沉疴缠身,十数年来仅得二子,皇嗣单薄实为心病,如今服食丹药,顿觉精气充盈,便又动了开枝散叶的念头。
本朝选秀旧例,原为三年一选。可自皇帝登基以来,常年圣体违和,于后宫事颇感力不从心,故已停选多载。
满打满算,统共不过选秀三回。
如今六宫妃嫔,年最轻者亦近三十,更兼前年王昭仪难产而薨,龙嗣夭折,皇帝思忖再三,终是动了选秀充盈后宫的心思,觉得进些年轻女子,能更好孕育子嗣。
对此内阁倒无人谏阻,毕竟在二皇子党与**眼中,刚出生的幼弟尚不足为患。
自然,这前提是皇帝早日禅位。
选秀之事最终定在三月中旬。
太子与二皇子不约而同在这选秀上动了心思,皆欲借这一月光景,物色合适的美人安插宫中,充作暗棋。
与此同时,静乐公主临盆了。
按理她去岁二月底有孕,合该在今年元月分娩,然而当时为遮掩未婚先孕的丑事,静乐服用了延产药物,直拖到二月中旬才生下孩儿。
邓享被烧死后,卫国公府早已猜测到真相,奈何静乐腹中怀着邓家唯一血脉,卫国公只得忍气吞声,候她生产。
依照《会典》,驸马既逝,公主若产下遗腹子,仍归宗室抚养。
邓家若想夺回血脉,除非公主薨逝,方可奏请圣上恩准由祖
家抚养。故而静乐生产之时,邓家买通的产婆暗中在催产药中加了活血之物,又故意拖延时辰,欲行去母留子之计,既得血脉,又报仇恨。
二皇子和静乐早防着这一手,保得母子平安,但由于孩子太大,静乐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邓家闻讯失望不已,然而礼法森严,纵是功勋世家,亦不敢明夺皇室血脉,邓家若再轻举妄动,恐要落得个谋害皇族的罪名。
如此,只要孩儿一日养在静乐膝下,在圣上眼中,邓家便一日是二皇子党。
哪怕邓家想暗中转投太子,也抢不回孩子,毕竟太子登基,静乐定会被清算,而有她血脉的孩子,太子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不会被允许留在世上。
总之不论情愿与否,如今邓家已与二皇子牢牢绑在一处。
三月中旬选秀,共新纳三十余适龄女子入宫。
其中有个出身江南的县令之女,生得温婉动人,颇得圣心,初承雨露便晋了七等美人。
此女乃太子精挑细选而来,家世清白,容貌又与皇帝年少倾慕却早亡的故人有六七分相似。
正因如此,素来性情温淡的皇帝,待这女子格外优容。
二皇子党自然也在暗中送了人,是个艳丽妩媚的美人。圣上虽宠幸了数日,随后便如对待其他妃嫔一般,再无特殊眷顾。
这一次交锋,眼下看来是**略胜一筹。
光阴弹指,倏忽间已入五月。
初夏时节,草木葳蕤,庭园中榴花灼灼似火,碧池内新荷初绽,处处皆是蓬勃生机。
正院书房窗扉半开,纳入满室天光与草木清香。
顾澜亭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他时不时抬眼,看向临窗贵妃榻上的人。
她正在榻上慵懒趴伏着,手捧一卷新得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忍俊不禁,逸出几声轻笑。
窗外的日色明灿灿的,直泻在她侧颊上,照得肌肤如晴光映雪,莹润生光。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朝他眉眼弯弯笑了笑,转而继续低头看书。
顾澜亭眸光柔和。
记得三月里某一日,凝雪忽至书房,瞥见他案上文书,怔怔说似乎识文断字。
当时他心头一紧,随即解释她往日曾专学过一阵,纵使失忆,旧日习性总会慢慢恢复些许。
凝雪信了这番说辞,自那以后,但凡他未去衙署,在书房处理事务,她多半会抱着一摞话本杂谈过来相伴
。
起初顾澜亭对此并非全无戒心。
他曾几番试探,或佯装急事外出留她独处书房,或不经意将些文书摊在显眼处,然数次下来,发觉凝雪只专注话本,对他架上经史子集偶翻一二,对那些“机要文书”更是视若无睹。
书架后的密室,更从未有触动痕迹。
久而久之,顾澜亭的警惕渐渐消散,觉得她或许只是觉得无趣,想和他待在一起。
他开始慢慢习惯了她在一旁的陪伴。
有她在侧,即便两人各做各事,并无多少交谈,他只要一抬头看到她,处理繁杂事务的烦躁便会烟消云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石韫玉忽合书卷,从榻上翻身坐起:“哎呀,险些忘了,今日还未喂我的蛇呢!”
“我去后园一趟便回。”
顾澜亭闻言,搁下笔抬眼看她,微微蹙眉:“这等小事,让丫鬟或养蛇人去做便是,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他心中着实有些无奈。
二月里她执意买回那几条蛇,原以为不过一时兴起,新鲜几日便抛诸脑后,岂料她竟认真起来,非但在后园专辟一角搭建蛇棚,因潇湘院丫鬟皆惧蛇,还央他寻来一位湘西籍擅养蛇的女子照料。
这三个多月下来,她非但未曾厌弃,反而愈发上心,每日必得亲自去看上几回,宝贝得紧。
只见凝雪摇摇头,语气坚持:“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说着已趿了绣鞋站起身。
顾澜亭知她在这事上执拗,见她神色急切,也不愿为这点小事拂了她的意,便无奈道:“罢了,左右也快到用饭的时辰了,你喂完蛇便直接回潇湘院等我一同用膳即可。”
她应了句“知道啦”,便脚步轻快地出了书房。
顾澜亭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也罢,如今二人情意日笃,她既喜爱,养几条无毒的蛇也算不得什么,由着她便是。
石韫玉带着小禾,穿廊过院,往后园蛇棚走去。
还未到地方,便见一**步流星从另一条小径转出,正是顾澜楼。
顾澜楼于二月里奉命去了神机营,石韫玉已有数月未见着他,此刻见他风尘仆仆,想是刚回府不久。
他走到近前,笑着拱手行礼:“嫂嫂安好。”
石韫玉还礼,目光扫过他手腕,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他腕间赫然盘着一条青翠欲滴的小蛇,正是她养的那
些蛇中的一条。
这些蛇是许臬好不容易弄来的。
上元节那日她在街市见孩童撞翻馄饨摊掉落糖葫芦脑中忽然闪过零星记忆碎片转瞬又见许臬遂模模糊糊忆起部分前尘。
从被强纳为通房初遭顾澜亭捉回折辱再到故意碰到许臬他夜潜房中相会最后到他通过鸟雀和蛇给她传有关天象的信……诸般往事朦朦胧胧浮现。
唯后续种种仍混沌不清。
凭此残缺记忆以及顾澜亭在她醒转时颠倒黑白的说辞她推断真相大抵是许臬予她假死药她服后假死顾澜亭疯到至不肯下葬。
她醒来看见他绝望之下心智尽失患了疯症。
而后便是顾澜亭请萨满封存她部分记忆。
万幸那日顾澜亭在东宫待了许久她才得以在那将近两个时辰里独自一人坐在摘星楼中勉强压下了滔天恨意不至于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也不至于冲动之下同归于尽。
至二月初许臬借鸟雀传书示意若需相助他必鼎力。
自那时起她便开始与他筹谋下一步。
许臬让他师父训了一批蛇出来又把那蛇交给他早年在山中采药相识的酒友也就是那老猎户。确定卖蛇的日期后她便使性子要顾澜亭陪她放风筝。
当时为了不被怀疑还专门找了猫狗鸟雀引他一一否决最后留下最不容易被怀疑的蛇。
谁能想到蛇能传信呢?
其后她开始接近顾澜亭的书房陪他办公慢慢让他放松警惕养成习惯。
直到四月底她才真正找机会偶尔翻看他的文书。
顾澜亭谨慎留于书房之物多半无用她候了许久方了件有用的消息关乎水利漕运。
此事正是二皇子和**最近相争之事。
她央求许臬把消息想办法递给静乐不要暴露身份。
许臬答应了。
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她想明白了只有顾澜亭跌下高位乃至是**
顾澜楼手腕的蛇便是她今晨喂食时趁那养蛇人不注意放出去传信的没想到竟被他捉了个正着。
心思百转不过转瞬。
石韫玉面不改色盯着蛇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澜楼见她目光凝住便将那蛇取了下来递还给她解释道:“方才我去后园池边为
音娘采莲蓬,恰见这小蛇自草丛游过,想着许是嫂嫂所养,顺手擒了,正欲送还。
石韫玉接过冰凉的蛇身,那蛇温顺地缠绕上她的手腕。
她见顾澜楼神情如常,暗自松了口气,道:“有劳,许是养蛇人一时疏忽,让它从蛇棚里溜了出来。
顾澜楼点头:“这蛇身形细巧,颜色又与草叶相近,若非我目力尚可,恐怕还真不易察觉。嫂嫂回头可要嘱咐那养蛇人仔细些,莫要让它们再跑出来。
石韫玉应道:“二弟说的是,我正往蛇棚去,定好生交代。
顾澜楼挠了挠头,目光带着几分好奇,指向蛇棚方向:“早听闻嫂嫂养了些稀奇的蛇,今日一见,果然色彩斑斓,颇为奇异,不知我可否随嫂嫂一同去看看?
石韫玉心下微顿,不愿他跟随,却又怕断然拒绝反惹疑心,只得含笑点头:“自然使得,二弟请随我来。
两人一同行至后园角落的蛇棚处。
那养蛇人名唤阿箐,是个三十出头,肤色微黑的湘西女子,此刻正守在蛇棚旁的小屋外。
见两人来,她连忙上前行礼,目光触及她手腕上的蛇,脸上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躬身请罪:“姑娘恕罪,是奴婢一时疏忽,未曾看管周全……
石韫玉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妨,日后多加小心便是。
阿箐连声称是,态度恭谨。
石韫玉推开蛇棚的竹门,与顾澜楼一同入内。
小禾害怕蛇,只远远站着等候。
蛇棚内光线略暗,移栽了些耐阴的花木,地面保持着湿润,温度较之外面凉爽些,正适宜蛇类生存。
只见十数条色泽各异的小蛇,有的盘踞在树枝上,有的蜿蜒于草丛石缝间,碧绿、赤红、金黄、银白……色彩斑斓。
顾澜楼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啧啧称奇,伸手轻轻抚摸了一条盘在低矮树杈上的小白蛇。
那蛇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并未表现出攻击性。
“嫂嫂这些蛇,品相确实不凡,颜色鲜亮,性情瞧着也温顺。
没想到她这般看似娇弱的人,也敢养蛇为宠,胆色着实不差。不过转念一想,一个敢意图假死出逃的人,本也不是寻常人。
石韫玉敷衍嗯了一声,走到一旁取出专门备好的食饵投喂蛇,随口问道:“你可要试试?
顾澜楼正心痒,爽快应下,接她递来小勺,学样喂了几条。
喂完蛇
,两人走出蛇棚,在水盆中净了手,便一道往园外走。
走到一条小径上,树叶沙沙,虫鸣鸟叫。
顾澜楼看着她柔顺的侧脸,想起去岁发生的一切,忍不住开口道:“嫂嫂……你还是什么都未曾想起来吗?”
石韫玉动作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没有。”
顾澜楼沉默一瞬,又问:“那……你现在对大哥,是何感觉?”
这话问得实在有些逾越分寸,他说完似也觉不妥,忙补充道,“是小弟唐突了,嫂嫂若不愿说,便当小弟未曾问过。”
石韫玉并未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半晌才低声道:“并非不愿说,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顾澜楼疑惑:“喜欢或不喜欢,应当分明才是,何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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