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坐在亭中,背对着众人,一袭红衣在满山红花的映衬下,本该是浓烈夺目的。可走近了看,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的坐姿很怪。不是端坐,也不是随意倚靠,而是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肩膀微微耸起,后背的衣服在腰臀处高高隆起一块,像藏了个包袱,又像是……骨骼畸形。红衣是粗布料子,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旧年岁般的光泽。
琴声已经停了。
但余韵还在花海里飘荡,混着未散的歌声,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九如走到亭前,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姿态恭敬,是行走江湖面对未知存在时最稳妥的礼节。他声音平和,不带半分倨傲:“请问,这里是哪里?”
女子没有回头。
她只是动了动鼻子——很细微的动作,但九如看得清楚,那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像是在嗅闻什么。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指向亭子正对面的方向。
那只手很瘦,手指细长,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冻伤留下的痕迹。
“就是你看见的。”她开口,声音与刚才唱歌时截然不同——唱歌时清越婉转,此刻却沙哑低沉,带着某种粗粝的质感,像砂纸磨过石板。
九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亭子对面,是一片更密集的花海。红花层层叠叠,在暮色中颜色渐深,像泼洒开的浓墨。花海尽头,隐约能看见山峦的轮廓,但被薄雾笼罩,看不真切。
“我们只看见了亭子啊?”芒种从九如身后探出脑袋,小声嘀咕。她胆子小,却压不住好奇,说完又赶紧缩回去,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这话一出,女子的肩膀忽然僵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
左半边脸是正常的,甚至称得上秀美。皮肤白皙,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可右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凹凸不平的黑色硬痂。那硬痂不像胎记,更像某种烧伤或溃烂后留下的疤痕,表面泛着蜡质的光泽,边缘与正常皮肤的界限清晰得像用刀划开。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是浅褐色的,瞳孔清澈,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众人。而右眼——在黑色硬痂覆盖下的那只眼睛——眼白部分布满细密的血丝,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层翳,看人时目光涣散,仿佛聚焦在很遥远的地方。
一半天使,一半恶鬼。
芒种吓得“啊”了一声,下意识抓紧了九如的衣角。
白砚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宝石腰带上,指尖触到其中一颗冰蓝色的宝石,眼神警惕如临大敌。唯有烈风煌,依旧抱着胳膊靠在亭柱上,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女子似乎对芒种的反应习以为常。她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右脸的黑色硬痂微微皱起,像干裂的土地:“吓到小妹妹了?”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里多了点自嘲。
芒种脸一红,连忙摇头:“没、没有……我就是……”
“就是没想到?”女子替她说完,笑了笑。笑容让那张诡异的脸上多了几分生动,却也显得更加怪异。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后背那处隆起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确实像藏了什么东西。
她转向九如,又问了一遍:“你们身上有吃的吗?”
这次问得更直接,眼神也直勾勾盯着芒种腰间的布包——那里鼓鼓囊囊的,是早上出发前九如塞给她的两块烧饼,用油纸包着,还温热。
芒种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布包。她看看九如,见九如微微点头,才小心翼翼掏出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烧饼。饼面撒着芝麻,烤得恰到好处,香气在亭子里弥漫开来。
女子眼睛一亮——是真的亮了。那双诡异的眼睛同时迸发出渴望的光,左眼清澈,右眼浑浊,却都直勾勾盯着烧饼。
也不见她怎么动作,只是袖子一拂——
烧饼从芒种手中飞起,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女子掌心。然后,她袖子再一甩,烧饼已经不见了踪影。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连烈风煌都没看清她是怎么收起来的。
芒种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吃、吃这么快……”
女子没接话。她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很闷,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然后她理了理衣袖,重新坐回琴凳上,姿态恢复了初见时的从容——如果忽略那张诡异的脸和背后的隆起的话。
“好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低沉,“你们想要什么?”
她问得直接,眼神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九如身上。那目光很专注,像在评估什么。
九如也不绕弯子:“无名火山在哪?”
这四个字一出口,女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畏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的表情。她左眼的瞳孔骤然收缩,右眼那层浑浊的翳似乎也颤了颤。
然后,毫无征兆地——
“嗷呜——!”
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低嚎从她喉咙里挤出。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原始的、兽性的力量,震得亭子里的空气都颤了颤。
紧接着,一团青烟“噗”地在她周身爆开!
烟雾浓稠,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等烟雾散尽时,琴凳上空空如也,只剩几缕青烟袅袅飘散,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烧饼香气。
女子……不见了。
原地消失。
芒种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琴凳,半晌,才喃喃道:“她……她到底来干嘛的?”
九如也沉默了。他盯着女子消失的地方,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刚才每一个细节。
白砚缓缓松开按在腰带上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她到底来干嘛的?”他重复了芒种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不是困惑,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近乎警惕的思索。
唯有烈风煌,嗤笑一声,从亭柱上直起身。
“小小狗妖,混口吃的罢了。”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四周,“不过她已经指了方向——就是那座山。”
她说着,抬手指向亭子对面,那片被薄雾笼罩的花海尽头。
九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眉头皱得更紧:“那里有山?”
他确实看见了山峦的轮廓,但在画中仙这个诡异的空间里,眼见未必为实。更何况,刚才那女子说“就是你看见的”,这话本身就模棱两可。
烈风煌挑了挑眉:“你们看不到?”
九如、白砚、芒种三人齐齐摇头。
芒种小声道:“我只看见花……很多很多花……”
白砚则补充:“还有雾。雾后面,似乎有东西,但看不清。”
烈风煌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有点无奈,又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吹了吹额前垂落的碎发——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难得地显出几分少年气,虽然她语气依旧老气横秋。
“行吧。”她说,“那这次,只能靠我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修罗刀。
刀身暗红,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烈风煌握刀在手,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旁观者,而是修罗道的传人,那个曾一剑斩杀白骨岛数十疯民的煞星。
她走到亭子边缘,面向那片花海。花海之下,其实有一条溪流——刚才众人走近时就听见了水声,只是被红花遮掩,看不真切。此刻站在亭边,能看见清澈的溪水在花丛间蜿蜒流淌,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烈风煌持刀的身影。
她举刀,没有蓄势,没有呼喝,只是简简单单地,朝水面一劈。
刀锋划过空气,带起尖锐的破风声。但刀身并未触及水面——在距离水面还有三尺时,刀锋上忽然迸发出一道暗红色的煞气,如匹练般斩入水中!
“轰——!”
水面炸开!
不是被劈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撕开,水浪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湿滑的卵石河床。而在分开的水面中央,一道由水凝成的、晶莹剔透的“桥”,正缓缓升起。
那桥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桥面由流动的水构成,水波在桥面上荡漾,却没有一滴水溅落。桥身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在暮色中如梦似幻。
烈风煌收刀归鞘,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她抬脚踏上水桥——脚落在水面上时,桥面荡开一圈涟漪,却稳稳托住了她。
她回头,朝还在亭中的三人一挥手:“过来吧。”
语气随意,像在招呼邻居串门。
芒种看着那座水桥,眼睛都直了。她虽然跟着九如见过不少法术,但这样凭空凝水成桥的手段,还是第一次见。小姑娘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下意识就迈开步子要跟过去——
“等等!”九如一把拉住她。
芒种愣住,回头看他:“九如哥哥?”
九如脸色凝重,盯着那座水桥,又看看烈风煌:“那里没有路。”
“啊?”芒种眨眨眼,“明明有座桥啊……”
她说着,又看向水桥。在她眼中,那座晶莹剔透的水桥真实无比,桥面水波荡漾,桥身泛着微光,烈风煌就站在桥中央,回头看着他们。
可九如眼中,只有分开的溪水和空荡荡的河床。
白砚眼中,也只有翻卷的水浪和湿滑的卵石。
三人眼中,竟是三种不同的景象!
九如呆住了。他忽然想起在进入画中仙之前,白砚说过的话:“画中仙内,只有非人才能游走自由。”
非人……
烈风煌是修罗道传人,虽是人类之身,但修炼的是煞气,血脉中早已沾染了非人的特质。芒种……芒种只是个普通少女,为什么也能看见?
难道……
他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伸到他面前。
是白砚。他掌心里托着一条白色丝带——质地柔软,像是上好的绸缎,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用这个蒙着眼。”白砚声音平静,“跟着她走就行。”
九如接过丝带,触手冰凉丝滑。他看了看白砚,又看了看桥上的烈风煌和一脸茫然的芒种,最终点点头,将丝带蒙在眼上。
视线被遮蔽的瞬间,世界并没有陷入黑暗。
相反,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感知。他“看见”了那座水桥——不再是芒种眼中晶莹剔透的样子,也不再是自己眼中空无一物的河床,而是一条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淡蓝色的光带。光带悬浮在水面上,符文流转,散发着稳定而强大的灵力波动。
他也“看见”了烈风煌——她站在光带中央,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煞气,那些煞气与光带的灵力相互排斥,却又诡异地达成某种平衡,让她能稳稳站在上面。
还有芒种……在那种感知中,芒种的身影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她身上,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的光——很微弱,却异常纯净,像晨曦初露时第一缕阳光。
“这样做能行吗?”九如开口,声音有些发闷——丝带遮住了口鼻,说话不太方便。
白砚已经自己蒙好了丝带,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显得有些遥远:“画中仙内,规则与外界不同。有些路,只有特定的人能看见、能走。烈风煌能凝水成桥,是因为她的煞气与画中仙的灵力产生了共鸣。芒种能看见,是因为她心思纯净,未被幻象蒙蔽。而我们……”
他顿了顿:“我们心思太重,眼中有太多‘应该’和‘不该’,所以看不见真实的路。蒙上眼,隔绝视觉的干扰,反而能凭借本能和灵力感应找到正确的方向。”
九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芒种的小手——触感温暖而真实。芒种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走吧。”九如说。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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