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煞村最多的就是牛。
这句话写在村口那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字迹被风雨蚀得斑驳,却依然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九如一行人走近时,最先迎接他们的不是村民,而是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气味——青草与牛粪混合的土腥气,混着皮革鞣制的酸涩,还有大锅里熬煮骨胶的黏腻甜香。
村子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屋舍皆是黄泥夯筑的矮房,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每户人家的院墙外都拴着牛,黄牛、水牛、牦牛,毛色油亮,体型健硕,铜铃大的眼睛温顺又麻木地反刍着草料。牛角上大多系着红布条,有的还挂着小小的铜铃,风一过,叮当声连成一片,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吟唱。
路是牛踩出来的土路,被蹄印和车辙压得坑洼不平,雨后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几个光屁股的孩童蹲在路边玩泥巴,看见生人,也不怕,只是抬起沾满泥污的小脸,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的脸颊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有些发紫——这是常年生活在高海拔地区的特征。
“这地方……牛味儿真冲。”烈风煌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前扇了扇,效果甚微。
白砚倒是神色如常。他目光扫过那些牛,又扫过村舍,最后落在远处山坡上——那里有一片坟冢,坟头都插着牛角,有的单只,有的成对,在风中沉默地矗立。“牛煞村……”他低声念着村名牌上的字,“‘煞’字不祥。牛为耕畜,本应象征温顺丰饶,以‘煞’为名,怕是另有隐情。”
芒种紧紧跟在九如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自从黄泉路归来,她变得更黏九如了,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个总是平静微笑的哥哥又会突然消失,去往某个她触碰不到的地方。她小声说:“九如哥哥,我有点饿……”
他们在白骨岛沉没后匆匆北行,穿黑风谷,过往生洞,已有两日未曾正经歇脚进食。九如虽然魂体受损,但更多是精神上的疲惫——守渊者的记忆像沉重的烙印,每一次回想都让胸口发闷。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食物补充体力。
前方路边,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
旗是土黄色的粗布,上面用墨汁画了个简陋的茶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歇脚”二字。旗杆插在一间低矮的土屋前,屋外摆着几张歪腿的木桌和条凳,有个驼背老汉正蹲在门口的小泥炉前扇火,炉上坐着个硕大的黑铁壶,壶嘴冒着白汽。
是个茶馆。
简陋,但在这荒僻的山村里,已是难得的歇息处。
“就这儿吧。”九如说,声音有些沙哑。
四人走到桌前坐下。凳子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老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眼睛像蒙了层白翳,视线在他们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九如腰间那柄黯淡的承影剑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扇火。
“老丈,”白砚开口,语气温和,“可有吃食?”
老汉闷声道:“馍,酱牛筋,粗茶。”
“各来四份。”
老汉慢吞吞起身,掀开里屋的布帘进去。不多时端出个木托盘:四个比脸还大的硬面馍,四碟黑红色的酱牛筋,四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褐色的茶水,浮着几片粗梗茶叶。
食物简单,却热气腾腾。馍是刚蒸出来的,掰开能看见里面粗糙的麦麸;酱牛筋炖得烂糊,酱香浓郁;粗茶虽涩,但解渴。烈风煌也不挑剔,抓起馍就啃。白砚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不慢。芒种饿坏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九如掰了块馍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麦香混着淡淡的碱味,是人间最朴实的味道。他喝着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道。
然后,他看见了那对夫妻。
争吵是从街对面的院落里传来的。
先是女人的尖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凄厉又绝望:“你打我!你又打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接着是男人的低吼,压抑着愤怒:“你闭嘴!再闹我真动手了!”
“你动啊!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啪!”
清脆的耳光声。
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啕。
茶馆里的客人都见怪不怪。几个本地汉子端着茶碗,交换着暧昧又鄙夷的眼神,窃窃私语:
“罗青家的又闹上了……”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这玉娘真是个搅家精。”
“也怪罗青脾气太倔,不会哄媳妇……”
“哄?那种婆娘越哄越来劲!要我说,打得好!”
九如皱眉。
他看向对面的院子。土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站着一男一女。男人背对着街道,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粗布短褂,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他正指着地上的女人,手指颤抖,显然气极了。
女人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旧衫子,料子不算好,但裁剪合身,衬得腰肢纤细。此刻衫子被扯歪了,露出小半边雪白的肩膀,上面赫然有几道青紫的指痕。
她哭得浑身颤抖,肩膀一耸一耸,像风中残柳。忽然,她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目光直直看向茶馆这边——
不,是看向九如他们这桌。
更准确地说,是看向芒种。
那眼神里有求救,有哀戚,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女人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院子,直奔茶馆而来。她跑得急,一只鞋都跑掉了,赤脚踩在碎石路上也不觉疼,就这么扑到了芒种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妹子……妹子你救救我……”
她抓住芒种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芒种吓了一跳,手里的馍掉在桌上,酱汁溅了一身。
“姐姐你、你先起来……”芒种慌乱地想扶她,可女人死死抓着不放,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茶馆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本地人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不耐烦。那驼背老汉停下手里的活,皱巴巴的脸皮抽了抽,嘴唇嚅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扇火。
烈风煌脸色一沉,手按向刀柄。白砚轻轻摇头,示意他先别动。
九如打量着这个女人。
她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很美——不是大家闺秀的端庄美,而是山野间那种带着鲜活生气的、像野山茶般浓艳的美。皮肤白,不是养尊处优的细腻白皙,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眉毛细长,眼角微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此刻被自己咬破了,渗着血珠。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瞳仁是浅褐色的,此刻蓄满泪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只是这美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九如说不清哪里不对。或许是她的指甲过于尖长,或许是她的脖颈过于纤细,或许是那身水红衫子在这灰扑扑的村落里鲜艳得刺眼……又或许,是她抓住芒种手时,指尖那种冰冷的、仿佛没有体温的触感。
“姐姐,你先起来说话。”九如开口,声音平静。
女人这才注意到九如。她抬起泪眼,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审视。然后她松开芒种,转而跪向九如,磕起头来:“公子……求公子为我做主……”
那个叫罗青的男人也追了过来。他站在茶馆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跪地的媳妇,眼神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玉娘!”他低吼道,“你给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玉娘猛地回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陡然尖厉起来:“我丢人?罗青,我嫁给你三年,当牛做马伺候你,伺候你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娘!你呢?你给了我什么?吃不饱穿不暖,还动不动就拳打脚踢!昨夜我不过多问了你一句去了哪儿,你就掐我脖子,扇我耳光——!”
她猛地扯开衣领。
脖颈上,几道清晰的淤青指痕,还有指甲划破的血痕。肩膀上的青紫更加触目惊心,一直蔓延到锁骨下方。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抽气声。有妇人露出不忍之色,小声议论:
“这罗青下手也太狠了……”
“玉娘虽然爱闹,也不该往死里打啊……”
罗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重重一跺脚,转身要走。
“站住。”
开口的是烈风煌。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像座山,挡在了罗青面前。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冷冷盯着罗青,带着一种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压迫感:“打女人?”
罗青被迫停步。他看着烈风煌,眼神里有警惕,也有一种山村汉子面对外来强者的本能畏缩,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冤枉的愤怒:“这是我家事!与你们何干!”
“家事?”烈风煌嗤笑,“当街打人,还叫家事?”
玉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膝行几步,又抓住芒种的裙角,哭得更加凄惨:“妹子……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这畜生的真面目!他表面老实,背地里……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龌龊事!我命苦啊……爹娘早死,被他花言巧语骗来这穷山沟,如今想走都走不了……”
芒种哪里见过这场面。她心软,看玉娘哭得梨花带雨,又见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眼圈也跟着红了。她蹲下身,掏出自己的手帕——那是从桃花村带出来的,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递给玉娘:“姐姐,你别伤心,擦擦脸……九如哥哥他们一定会帮助你的!”
玉娘接过手帕,却没有擦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抬头看向九如,眼神哀戚得像濒死的小鹿:“公子……求您……带我走……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畜生……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九如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罗青。
这个男人站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的愤怒已经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他看着玉娘,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恨,有不甘,有厌恶,但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怜悯?
“她说你打她。”九如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为什么?”
罗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良久,他才沙哑道:“我没想打她……是她……是她先……”
“我先什么?”玉娘尖叫起来,“我先问了你去哪儿!我是你媳妇,难道连问都不能问?你昨夜三更才回来,身上一股子怪味,我问你去哪儿了,你就掐我脖子——!”
“够了!”罗青低吼,眼睛赤红,“玉娘,有些事……别逼我说出来。”
这话里有话。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怪味?什么怪味?”
“罗青该不会真在外面……”
“玉娘虽然闹,但罗青这反应……怕是心里有鬼。”
白砚忽然开口:“这位大哥,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众人这才注意到,罗青裸露的小臂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布条缠得很潦草,像是匆忙包扎的。
罗青下意识捂住手臂,眼神闪烁:“放牛时……被树枝划的。”
“树枝?”白砚走过去,不顾罗青后退,轻轻捏住布条边缘——他没有解开,只是凑近闻了闻,然后皱眉,“这血腥味……不像新伤。伤口怕是有些时日了,一直没好好处理,已经化脓了。”
玉娘立刻道:“什么树枝!那是他作孽的证据!他半夜去后山,不知道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山里的东西抓伤了!我问他,他就打我!”
后山。
九如捕捉到这个字眼。他看向远处——牛煞村背靠的山峦绵延起伏,林木幽深,即使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阴森之气。山坡上的那些插着牛角的坟冢,大多也集中在后山方向。
“后山有什么?”九如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罗青的脸色变了。
玉娘抢着道:“有煞!牛煞!我们村子叫牛煞村,就是因为后山闹煞!那些早年间意外死掉的牛,怨气不散,成了煞,专在夜里出来害人!这畜生一定是撞了煞,被煞气迷了心窍,才会变成这样!”
“你胡说八道什么!”罗青终于爆发了,“玉娘!我念在夫妻情分,一直给你留着面子!你再这样血口喷人,别怪我——”
“别怪你什么?”玉娘惨笑,“杀了我?就像你杀那些牛一样?”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
茶馆内外,死一般寂静。
连那驼背老汉扇火的手都停住了。所有本地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再是看热闹的轻松,而是惊恐、厌恶,还有一种被触及禁忌的愤怒。
杀牛。
在牛煞村,这是最大的忌讳。
牛是生计,是伙伴,是信仰。老死的牛会被隆重埋葬,坟头插上牛角,享受香火供奉。意外死去的牛,则会被认为是“煞气所害”,需要请巫师做法驱煞,尸体也要深埋,不能食用——据说吃了煞气侵染的牛肉,人会发疯。
而现在,玉娘指控她的丈夫——一个放牛为生的汉子——杀牛。
“我没有!”罗青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玉娘,你疯了吗?!这种话能乱说?!”
“我乱说?”玉娘猛地站起来,也不哭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变得异常尖锐,“那你告诉我,你前天晚上偷偷摸摸去后山埋的是什么?我看见了!你用麻袋装着,沉甸甸的,一路滴着血——那不是牛尸是什么?!”
罗青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周围村民的眼神已经变了,从最初的同情转为怀疑,再转为隐隐的敌意。
“罗青……”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开口,语气沉重,“玉娘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罗青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那是……”
“是什么?”玉娘步步紧逼,“你说啊!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半夜三更去后山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罗青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看看玉娘,又看看周围的乡亲,最后目光落在九如一行人身上——尤其是九如腰间那柄剑,还有白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像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是……”他声音低得像蚊蚋,“是一只死羊……我在山里捡到的,怕人误会,就偷偷埋了……”
“死羊?”玉娘尖笑,“咱们村十里八乡谁养羊?后山哪来的羊?罗青,你撒谎都撒不圆!”
是啊,牛煞村只养牛。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据说养其他牲畜会冲撞牛神,招来灾祸。所以村里别说羊,连鸡鸭都少见。
罗青的解释,漏洞百出。
村民们的眼神越来越冷。有人已经默默退开几步,仿佛罗青身上带着瘟疫。那个年长的汉子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去,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留着看热闹,但眼神里已没了同情,只有鄙夷和警惕。
玉娘看着罗青孤立无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转瞬即逝,又恢复成凄楚可怜的模样。她转身再次跪在九如面前,磕头如捣蒜:“公子……您都看见了……这畜生不仅打我,还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求您带我走……我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待了……”
芒种已经哭了出来。她拉着九如的袖子:“九如哥哥……玉娘姐姐好可怜……我们帮帮她吧……”
白砚没有表态,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罗青,又看看玉娘。
烈风煌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显然对这种家庭纠纷毫无兴趣。
九如沉默了很久。
他扶起玉娘——触手冰凉,那种不似活人的寒意再次传来。他松开手,看向罗青:“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茶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罗青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玉娘想跟,被白砚拦住了:“姑娘,让他们单独说几句吧。”
巷子很窄,两边是黄土高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阳光只能照到墙头,巷底阴冷潮湿,地上长着滑腻的青苔。
九如站定,转身看着罗青。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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