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马车行至西山汤泉行宫时，已是申时末刻。
山风浸寒，天色向晚。
方泉先下了车，持着锦王府腰牌与守卫低语几句后，这才引着改扮男装的戚云晞，从僻静侧门入内。
她低着头，一袭青布头篷裹住了单薄的身形，手中攥着素银暖炉，跟在方泉身后。
二人径直往慕容湛静养的暖阁行去。
沿回廊转了两道弯，戚云晞上前，刚要抬手叩门，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
一道月白锦袍的衣角带起一阵风，险些与她撞个满怀，惊得她低呼了半声。
“哎哟！”
那人后退一步，低头打量她，忽然眼睛一亮，转头朝内朗声笑道，“九弟，你藏得够深啊！外头养了这般俊的小公子，也不给皇兄介绍介绍？”
戚云晞：“……”
她握着暖炉的掌心发紧，今日出门该看黄历。
暖阁内静了一瞬，这才传来慕容湛不疾不徐的声音：“五皇兄怕是眼花了。本王从未见过这位……小公子。”
五皇兄？
戚云晞心头一跳，抬眸偷瞄了一眼。见他剑眉星目，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周身气度英爽外放，与慕容湛的清冷截然不同。
端王妃她见过几回，气质温婉，又暗含几分爽朗。今日一见端王，才知那性情源自何处。
“从未见过？”
端王慕容煜挑眉，眼眸闪着促狭的光，又朝里头扬声道：“那方泉怎么拿着你的腰牌引路？莫不是九弟怕皇兄抢人，故意藏着掖着！”
内里没有应声。
慕容煜得意地勾起唇角，凑近戚云晞，上上下下打量她：“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戚云晞垂眸掩去眼底的无奈，压着嗓子道：“……回王爷，小生是方护卫的故交之子，来给王爷送东西的。”
慕容煜狐疑地看向方泉。方泉面不改色：“……是。”
“哦？”
慕容煜拖长语调，忽地抬手拍了拍戚云晞的肩膀：“走，本王带你进去。九弟说不认识你，本王偏要看他认不认识。”
戚云晞：“……”
这端王倒真是不拘小节。
慕容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力道，她猝不及防，鞋尖在门槛上一绊，整个人踉跄着扑进内室。
她慌忙站稳，一抬眼便撞进一双渊潭似的凤眸里。
慕容湛斜倚在软榻上，玄色锦袍松松垮垮，手中展着一册书。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住。那眼神，似在辨认，又似在等她先开口。
戚云晞被他看得发毛，耳根悄悄红了，把脸埋低，压出最粗的声音：“……见过王爷。”
慕容湛没应声，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戚云晞：……
这人……竟佯装不识？
昨夜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吻得她几乎窒息……如今倒成了这副目不斜视、端方自持的君子模样？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疏疏落进暖阁，浅浅覆在戚云晞面上。
她眼帘半垂，面色莹润清透，眉目藏秀。
慕容煜又凑近细看几眼，啧啧称奇：“这眉眼，这气度……九弟，你从哪找来的？本王也想要一个。”
他随手拍了拍戚云晞的肩头，又催道，“小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戚云晞：“……”
这些皇家人就没有一个正常些的吗？
她侧了侧身，避开他目光。
慕容湛翻动书页的手微顿，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五皇兄若无事，可以先回去。”
“别啊！”
慕容煜一屁股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本王特地来看你，茶都未饮上一口，你便要逐客？”
“何顺呢？”他眼珠一转，四下扫了扫，笑嘻嘻地看向戚云晞，“小公子，劳烦你给本王倒盏茶？”
戚云晞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道：“……是。”
话一出口，她差点捂住自己的嘴。
都怪自己嘴贱，好好的世家公子变成了故交之子。
慕容煜一愣，狐疑地蹙了蹙眉，身子微微前倾：“这声音……怎么像个姑娘？”
戚云晞身子一僵，呼吸都死死屏住。
慕容煜疑心又凑近几分，鼻翼微动：“身上还透着一股暗香……”
“五皇兄。”
慕容湛陡然出声打断，不疾不徐道：“臣弟这暖阁内，熏的是沉香。”
慕容煜稍稍撤身，细嗅了嗅，仍一脸犹疑：“……沉香？本王闻着并不像。”
慕容湛合上书，“臣弟身子违和、精力不济，五皇兄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去陪太子下棋。”
慕容煜脸登时一垮，一脸讨饶：“……九弟，你偏要提这茬。那太子棋风刁钻，本王可招架不住。”
戚云晞微窘，脚尖蹭了蹭地面，终是低头走到案前，提起银壶斟满一盏清茶，双手捧到慕容煜面前。
慕容煜接过茶，才浅啜一口，便听慕容湛语声清淡响起：“如今茶已饮过，五皇兄若无旁事，臣弟便要静养歇息了。”
慕容煜悻悻放下茶盏，起身笑道：“行行行，本王不扰你休养。小公子，改日再寻你闲话玩乐。”
慕容湛淡淡补了一句：“他不会再来了。”
慕容煜脚步一顿，回身蹙眉：“……九弟此言何意？本王又非奸邪歹人！”
慕容湛：“你是。”
慕容煜：“……”
他暗自嘟囔“算你狠”，终于转身离去。
那脚步声渐远。
戚云晞垂着眼，等着他先开口。可等了半天，只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心底暗暗骂一句“老狐狸”。
“这位小公子，找本王何事？”
慕容湛手中的书不知何时已放下，正支颐看着她。
他眼尾微挑，眸光深沉，眼底浮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戏谑。
戚云晞：“……”
她咬了咬牙，刻意压着嗓子：“……小生来给王爷送东西。”
“哦？”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送什么东西。”
戚云晞：“……暖炉。”
“暖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尾音上扬，“本王这屋里，似乎不缺暖炉。”
戚云晞猛地抬头，狠狠瞪他一眼。
那眼神又恼又羞，偏偏因为男装打扮，少了平日的妩媚，反倒显出几分少年的倔强与鲜活。
慕容湛静静看着她，唇角的弧度渐渐加深。
“过来。”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戚云晞抿了抿唇，脚下生根，没动。
“怎么？”他语气淡淡的，“还要本王亲自过去请？”
想起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挪步上前。
刚走到榻边，手腕便被他扣住，轻轻一带，整个人毫无预兆跌进了那个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
“小公子方才，倒是敢瞪本王。”
她抬起头，继续瞪他：“那你还装不认识？小生还是去找端王殿下闲话玩乐罢？”
慕容湛没有答话，低下头，唇贴在她额角，轻轻蹭了蹭。
“去找端王？”他气息拂过她眉心，“那本王这么办？”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爷，药煎好了。”是何顺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戚云晞身子一僵，慌忙要从他怀里挣开，双手抵在他胸膛上。可他的手如铁钳般按在她腰侧，将她牢牢按住，不让她动。
“进来。”他淡淡开口。
何顺端着药碗推门进来，一抬眼，便见自家王爷怀里，竟坐着一位唇红齿白的小公子，两人姿态亲昵，王爷的手还……
他脚步骤然顿住，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慕容湛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
何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猛地打了个激灵，手忙脚乱把药碗往案上一搁，撞出“哐当”一声。
他头埋着低低的：“王爷，药放这儿了，奴才……奴才去后厨照看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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