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手断了这事就算了结了吗?难道你的舌头也是摆设?”
君子立身,贵在重诺,一言既出,死生不易。
陆霆前头断然拒绝了杨协的提议,他只要杨心爱写那封劝降书,其实事情到这个地步,劝降书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心爱本身,陆霆起了兴,他要折断杨心爱的傲骨,要她似那些困兽一般,再怎么不甘愤怒,疯狂挣扎,最后也要俯首认命。
但她的骨头可真硬啊。
宁愿自残,也不叫对手如愿。
反把陆霆逼成了困兽。
这怎么行?
陆霆不是君子。
他说过的话,可以不作数。
但是得罪了他的人,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手断了没关系,不是还有一张口吗?
杨心爱冷笑。
她不怕没舌头,她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
胡虏这般陋鄙可恨,只是不顺他的意,便够了吗?
“是,我的舌头不是摆设。”
她说了这样一句,是松动的意思,杨氏众人大喜,杨镇赶忙去拿纸笔,生怕晚一会儿,她就要反悔。
众目环视,杨心爱缓缓开口。
“夫君台鉴,妾杨谨启。与君一别,倏忽半载,日夜思君,寤寐难忘。妾归君门,四经寒暑,情笃义厚,恩爱相携。忆成婚三四月,适冬之望日前后,妾与君泛舟沧海,浪涌碎雪,寒月孤悬,海天苍茫一色,人处其间,顿觉身如微芥,惶然生惧,妾偎君肩,俯首相依,低低切切,无事不语,无情不诉,遂与君私誓,愿生生世世为夫妇,永不分离。”
这是以两人深情为引,希望顾呈能顾念她的性命,保全她,接下来应当会进入正题了。
这样的事态走向,正是杨镇所期待的,可是为什么,他握笔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妹妹的婚事,是那段时日全家的头等大事。
妹妹十三四岁,就已然是倾城之貌,自那时起,家里便开始操心她的婚事了。
一堆人聚在一起,集思广益,共献良谋。
不能嫁得太远,离远了,婚后不能常回娘家与亲人见面,男方家世可以低些,世上有几家的门第能高过他们家呢?但也不能太低,低太多,埋没了心爱,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人要好,相貌绝对不能含糊,否则如何能与心爱相配?身体康健,绝不能有不足,还要性情温和,品行端正,必须保证日后绝不纳妾,不流连风月,也不能有不良嗜好,还要有前程,虽然杨家不在乎这个,但不能没有,要是没有,岂不辱没了心爱?心爱就是要什么都有,公婆也得受挑拣,还有叔伯妯娌,也是一样,长辈宽厚,同辈亲爱,晚辈有礼……
条件很苛刻,但还是挑出了好些人,他们毕竟是固安杨氏。
妹妹及笄之后,给她择婿一事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太多人了,一个个见,不知要见到什么时候,索性直接聚到一处,有对比,优缺点也就更显著。
清波漫岸,烟光潋潋,堤边柳色垂垂,一水之畔,尽是风流儿郎,俊眉朗目,锦衣华冠,说不尽的赏心悦目。
可就算这样,妹妹也还是没有中意的人。
最终是定下了顾呈。
顾呈很好,杨家的条件,他样样都满足,天定的良缘。
一个好日子,黄道吉日,在吉月,不冲本命生肖,又逢天喜红鸾,无凶煞……天师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吉利,这一天成亲的夫妻,是天定良缘,日后万事顺遂。
然而事到如今,却是这样一番景况。
可见易占之说,不能尽信。
妹妹今后的命运,会是怎样呢?夫妻可还能恩爱如初。
他想这些的时候,杨心爱并没有停下话音。
“妾至爱君,即此一念,便予妾赴死之勇。而今烽烟四起,世事飘摇,狼犬遍地,山河染膻,刀剑凶险,愿君珍重身躯,勿以妾残生为念,驱除外虏,克复神州,功昭万古,此后江风代妾望君,潮声为妾寄思,黄泉碧落,永不相负。永泰七年春,妾杨颐绝笔。”
她真的不畏死。
陆霆许久不作声。
似乎是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杨镇早停了笔,眼神有些发直。
眼下要怎么办?真的看着妹妹去死吗?
这时候,一个人突然由外冲进来,衣袂飘摇,一身清馥。
是女人的香气。
是张夫人。
美人即使嚎哭着,也还是美人。
和其他杨家人一样,张夫人也跪伏在了杨心爱脚边。
母亲哀求女儿,“不要做傻事啊!你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啊!你怕是都不记得,可是我都记得啊!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记得啊!胎弱,生下来就不好,热不好,冷不好,天天地睡,每天我都提心吊胆,怕你睡过去了就醒不过来,怕得哭……四岁时惊风,牙关紧咬,浑身抽搐,两眼上翻,身子僵直……五岁的时候,突然起高热,十几天都不退,每个大夫都劝我准备后事,我不认,我带你去求佛祖,积善寺九千九百九十九层阶,我一步三叩首,背着你上去,佛前苦苦哀求,无论如何不起来,她们拉我,说要是再跪,腿就要废了,可我不要我的腿我要我女儿啊!我要我女儿啊!我的女儿!没有你,我要怎么活!就是不活了去死,可你才二十岁啊!就是死,我也不甘心啊!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我这辈子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啊!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我不管什么大义,也不要名声,我只要女儿,我要我女儿……”
苦苦哀求,肝肠寸断。
孩子的命,不单是他一个人的,也是他母亲的,孩子遭遇不幸,母亲要受翻倍的折磨。
母亲。
她此番赴死,除了自己,对谁都有亏欠,其中最辜负,最难偿的,是她的母亲。
怀胎十月,一天一夜的生产,半边身子迈进鬼门关,生下还不算完,要养,事事关心,殚精竭虑,不敢有半分的松懈……
怎么对得起她啊?
可是,不死的话,又对不住自己。她自小读书,欣赏的是忠义,是节臣,是烈士,眼下却要她做降人,那她不是空读了书白学了道理?
不可以。
她不要。
可是母亲这样哭泣哀求……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万一软了心肠……
她缓缓挺直了脊背,牙关微松,舌尖轻轻抵触齿间。
说来奇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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