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界那层瓷白的光刚刚铺满廊道的时候，许闻钟已经穿好了巡天的袍服。
他今天比平时起得更早，把那匹白马从马厩里牵出来的时候，马还困倦地打了个响鼻。
他拍了拍马脖子，正要翻身上去，一个穿月白色暗纹袍服的仙官从廊道拐角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了：“陛下召见，请三位即刻前往九重天。”
许闻钟握着缰绳的手停了一下。
林漱玉从偏殿门口走出来，许忆也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九重天的殿宇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一些，四壁的星河还在缓缓地转动着，可那些星子今天比上次来时更暗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拢住了光。
君阚站在殿内，背对着殿门。
他穿着那身玄色的广袖袍服，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只玉瓶，像是在往里面滴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时他没有转身，保持着那个背对门口的姿势，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们找到他了。”
许闻钟站在殿门口，隔着那一段被冷光铺满的地面看着他的背影：“是。”
君阚把那只玉瓶放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正在把一件需要极其小心的事情做完之后才舍得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面色和上次一样平，可那平的表面底下有一层东西和上次不太一样了，像是正在从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位置上缓慢地松开。
开口时，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那我应该……能把一些事告诉你们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放在嘴边最后过一遍：“我觉得没什么。”
许忆站在父母中间，上前了半步：“请您告诉我们。”
君阚看着她的脸，那双重瞳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他转过身去看那面立在他身后的屏风，像是正在透过那层屏风上的纹路看着很远的地方。
声音从屏风的方向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和方才不太一样的质地，像是被放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旧纸正在被慢慢地展开：“他是第八个。天道指引我去凡间的一座山顶上，找到了一团水汽。那座山顶常年积雪，风很大，水汽在风里是留不住的，可那一团不一样——它在风里停了很久。我把它拢在掌心里的时候，它是温的。天界的东西从来没有温的。”
他停了一下：“我带它回来，用了三千年才让它凝成形貌。他第一眼睁开的时候看到的是我。他那时候不会说话，学了很久。他学会的第一个字是‘师’，第二个字是‘尊’。用了七个月。水汽凝成的储君，学东西很慢——比我之前点化的那七个都慢，可他每天都在学。每天早上我进他殿里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蒲团上等着了。书卷翻到昨天学到的那一页，笔蘸好了墨搁在砚台边上。他不会问‘为什么’，他只会翻到下一个该学的地方等着。”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屏风的纹路上，没有回头：“一开始我没抱希望。我已经送走了七任储君了——每一个都是我亲手点化的，每一个都是我自己看着长大的。他们在渡情劫的时候散了，有的在散了之前来得及回来跟我告别。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是下一个，我只能尽我的责任。后来他学会了很多，很让人省心，基本不出门，不是看书，就是修炼，或者帮我处理一些事务。我那时候觉得……这一任可能会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后来，溪午来了。她飞升那天动静很大，瑶池边上那棵桂花树被她撞断了一根枝丫。君重那天坐在殿里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门口一眼。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像是一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地往外推了一下。后来，她去找他的时候蹲在门槛上说‘你叫什么呀’。他没有说‘你好吵’或者‘你出去’。他说了‘君重’。溪午出现的那一刻，我和他都意识到，他的情劫来了。他以前怕过，他坐在七重天里翻书的时候曾问过我：‘师尊，如果过不去会怎么样？’我说‘会散’。他没有再问第二遍，但是我看得出他在怕，他怕自己过不去，怕自己散了。可是，溪午来了之后，我去看他，他坐在蒲团上看书，书翻了一下午没有翻过去一页，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师尊，我不怕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许忆站在父母中间，她的眼眶在那句“我不怕了”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微微地红了，可她没出声。
君阚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溪午这个人……她死得很惨。飞升以后，就不能去管太多人世间的事了，但是她不愿意，经常会去凡间，用法力帮他们渡过难关。但是这些都会在天道那里留下痕迹，每一次在凡间动用法力，都会在她的魂魄里留下伤痕，直到她撑不住为止。她死的时候，魂魄碎成了三千片。那种魂魄——人死后，如果魂魄完整，就能再入轮回，可她的魂魄碎了。碎成三千片的魂魄，没办法转世。除非有人——有一个天生地养的神仙——愿意用自己的心，持续多次轮回地修补那些魂魄。”
许闻钟站在殿中，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他——那样做了？”
君阚从屏风上移开了目光，侧过脸来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他做了。他站在玉台前面把手伸进胸腔里，把心取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他把它拆开了，嵌进那些魂魄碎片里，每嵌一片，他的胸口就多一道裂缝。三千片魂魄，他嵌了三千片心。他缝完之后坐在我面前，我问他值得么，他说不知道。”
他又转回了屏风的方向：“后来溪午的魂魄开始转世了。每一次转世，她的三魂七魄都要重新组装一次，他那颗心就会碎裂再融合一次。每一次都会痛，但他后来慢慢习惯了。可是这不是结束。等魂魄彻底补好之后，那颗心就不能再留在她转世的身体里了——那颗心会吸引来很多东西，孤魂野鬼，魍魉妖魔，都会循着天界储君的气息找来。那些东西会磨蚀每一世转世的命格和寿数，要么早夭，要么孤苦而死。你是溪午魂魄修补好后的第一次转世，早在修补完成前，他就已经在想该怎么做了。”
林漱玉站在许闻钟旁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什么正在缓慢地沉下去的东西惊动：“所以他来了凡间。”
君阚点了点头，他仍然没有转身：“他说，他不想让溪午的转世早死。我说，转世了，那个人就彻底不在了，每一次转世出现的，都是一个新的人，从死的那一刻开始，溪午这个人就永远不会回来了。他说他知道，然后他说‘但是我想做’。他此前从来不说‘我想’。他以前没有想做的事，只会坐在那里翻书翻到书页都散了，然后去做他觉得自己该做的那些事。他说的那一次，是他第一次说出来他有想去做，而不是该去做的事。所以我让他去做了——这是他的情劫，我不插手。”
许闻钟站在案前，他觉得自己正在被那些字缓慢地沉下去。他想起那个人在望北关的窗边坐着看草原来回描画的样子，想起他坐在廊檐底下竹椅上被秋日的天光照着的侧脸，想起他在阵心中低头念咒时嘴角淌下来的淡银色的血。
他张了张嘴，那些字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哑："那个阵法——"
"他在凡间，不能随心所欲地运用时间的力量。为了避免修仙者和神仙肆意干涉凡人的命数，天道让凡间拥有压制所有神仙以及修仙者的力量的能力，所以他必须借助那道阵法。"君阚说："他用的阵法是他提前画好的，他用了三年时间去做那件事。他凡间的那具身体为此变得更差，可他画完了。"
他看了一眼许闻钟："你活过十八岁，是他做的。他先帮你补全了命格——你本来活不过那个数，他用本源灵气帮你改了那条线，好让你以后能活得顺利。然后他再用时间法阵把凡人们的命数拨回去——这样，就没有无辜的人会死。他计划得很好。也做到了。"
许忆的声音从父母身后传过来："那——大伯他，怎么来的凡间？"
君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被时光磨砺过的眼睛有一瞬的停顿："许闻笙本该胎死腹中。他去了，所以许闻笙活了。某种意义上，那一世，他就是许闻笙。可天道对他的压制也会非常重——他的身体，你们也见过的。"
许闻钟站在案前，他想起他哥坐在廊檐底下被病痛磨得单薄的轮廓，想起他咳血时弯着腰用手背掩嘴的姿态，想起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旧衣袍站在垛口上的那个秋日傍晚，那层薄到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轮廓。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在发着抖："只是……这样吗？"
君阚看着他："不止。你知道你自出生起就在吸引恶鬼妖魔吗？"
许闻钟愣住了。林漱玉站在他旁边，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白了。
许忆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她预想的更紧："什么恶鬼？"
"那颗心在溪午的魂魄里待了太多年，即使转世了也会留下痕迹。"君阚的声音还是平的："你出生之后，那些东西就开始朝你聚拢了，那些孤魂野鬼、魍魉妖魔会试图吃掉你的魂魄，吃掉他的气息，那些气息足够他们再入轮回，彻底解脱。你或许感觉不到——可他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去了，他比你早到了四年。从你出生的第一天起，他每晚都必须魂魄离体，在你的屋顶上替你守着，帮你把那些东西挡开。他在你屋顶上，弹了二十四年镇魂咒，以及安魂曲，直到那天他取回自己的东西。取回他的心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在你们的屋顶上。"
许闻钟站在案前，觉得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浅。
他想起他哥坐在廊檐底下竹椅上闭着眼、被午后的光晒着的模样——他以为那是天生的虚弱、是他那副身体底子薄，可那不是天生的，那是被一道他从未看见过的弦音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抽走的。
那些年他翻书时指尖落在纸面上的细微力道，咳血时把帕子掩在嘴边不让别人看见的迅速，夜里躺着睡不着时睁着眼望着帐顶的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那些全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被抽出去、凝聚在另一道凡人看不见的弦音上，在他熟睡的时候替他挡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选择抚琴，"君阚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不低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情："是因为他觉得，在你屋顶上抚琴，等那些东西退了，还可以顺便帮你弹点安神的曲子。可是那样做，每晚都会消耗他魂魄的力量，魂魄离体后，天道对他的压制只会成百上千倍地增加，每一次拨动琴弦，都不啻于一场酷刑。但是他做了。他一做，就是二十四年。他觉得自己做得对，因为他确实把那些东西挡在了外面。他认为这就足够了。"
许闻钟的手按在了胸口上。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层看不见的潮水从里面往外推着。
那些"坐在屋顶上那些年"相关的碎片正在从他记忆深处缓慢地浮上来——他哥有一次在院子里看着他把木枪耍得虎虎生风时嘴角那层笑意，有一次在他问"哥你怎么从来不陪我出门玩"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的侧脸，在灯下看着他说"有过"时那截被烛火照着的、微微垂落的睫毛。那些碎片在他胸腔里合拢成同一个形状，他认出了那个形状。
他捂着心口，弯下了腰。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了，无声的、连续的，落在九重天的地面上。
他没有试图把它们抹去。
林漱玉站在他旁边，她没有去扶他，而是站在那里。
她的眼眶也红了，那些字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更哑："他做了二十四年。"
君阚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那张面容上停了一下："是。"
"勾赞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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