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闻钟和林漱玉成亲后的第二年春天，许远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早上他从前厅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漱玉从东跨院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刚蒸好的青团，穿过月亮门直奔后院的方向去了。她跑过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哥你尝尝这个”，声音清脆得像是把春天的鸟鸣摘下来揣在兜里跑了一路。
没过一会儿许闻钟也从东跨院追了出来，手里攥着另一只青团，看见许远站在前厅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父亲早。”
许远站在厅门口，看着二儿子那副明明是要去追人、嘴上却说着“父亲早”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你们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做什么？”
“漱玉蒸了青团，说要让哥也尝尝。”
许远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昨儿不是才送了一筐艾草糕过去吗？”
“昨儿是艾草糕，今儿是青团。”许闻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坦荡荡的，像是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把手里那只青团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朝许远点了点头：“父亲，我过去了。”
他转身跑了。
许远站在前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的方向，侧过身来朝贺流光的方向说了一句：“他们两个一天到晚往后院跑，闻笙那屋门槛都快被磨薄了。”
贺流光从厅里走出来，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那是你儿子儿媳和你大儿子关系好。”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人家想去看看大哥，你还不乐意了？你要是不乐意，让他们搬出去单住？”
许远张了张嘴，想了想，把话咽了回去。
贺流光看着他那副模样，笑了一声：“你看，你也舍不得。”
林漱玉对许闻笙的照顾是那种细致到几乎不动声色的。她每天要么托人带一样新鲜的点心过去，要么干脆自己跑过去送。有一回她在后院门口碰见大夫从许闻笙屋里出来，上前问了几句，回来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
许闻钟看见她的表情，凑过来低声问：“大夫怎么说？”
林漱玉把语气放平了才开口：“说还是老样子，身子底子太薄了，只能慢慢养着，没什么别的法子。”
她说着又站起来，“前院那棵桃树开了，我去折一枝来插他屋里。看着花心情能好些。”
许闻钟看着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陪我去。”
两个人一起去前院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碧桃，插在许闻笙屋里的白瓷瓶里。
许闻笙靠在床头看着那枝桃花的枝丫在白瓷瓶里伸展的样子，看了很久，突然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更轻一些：“你们不用这么心疼我。”
许闻钟正站在桌边把那枝桃花的朝向转了一下，闻言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林漱玉在旁边替他把水壶换了新水，语气认真：“你是我们大哥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许闻笙没有说话。
许闻钟转完那枝桃花转过头来的时候，看见他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从下颌以下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额头。那副把自己裹起来的样子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岁的人，倒像是一个正在把所有的对话都挡在被子外面的孩子。
许闻钟没有追问。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枝被自己转好了方向的桃花，花瓣在窗外的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他看了很久。
许闻笙还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许闻钟和林漱玉从后院回来的时候，许闻钟开口了：“他把自己裹进去的时候，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想说了。”
“所以就不问了。”林漱玉说。
到了春夏之交，许闻笙的咳嗽又重了起来。有一回许闻钟从校场回来，路过后院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低的、闷闷的咳嗽声，那声音不是那种干咳，是带着什么沉重东西的闷响。
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哥正弯着腰，用手背掩着嘴，指缝间渗着一线暗色。
许闻钟快步走过去把旁边的帕子递给他，接过帕子的时候他看见上面晕开了一片浅淡的血痕。
他把帕子攥在手里放在桌边，没有让他哥看见上面的东西。
许闻笙咳完之后靠回床头，他闭着眼，面色白得和窗外的月光几乎分不出界限。
他感觉到许闻钟正在看他，没有睁眼：“吓到了？”
“没有。”
“骗人。”
许闻钟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哥，你要是难受，就跟我们说。”
“说了也一样难受。说出来只是多一个人难受。”许闻笙闭着眼，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们不必这么心疼我。”
他把那句被裹进被子里之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尾音和上次有些不一样，像是正在把那句话放在一个更远的位置上。
“你们可能觉得很重要，可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我对你们没有那么重要。所以，不要这么心疼我。”
许闻钟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们觉得你对我们很重要就够了”，可他看着许闻笙闭着眼靠在床头的样子，那张被窗外的月光照得几乎透明的面孔上挂着一层浅淡的、像是已经成了习惯的笑意——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他坐在凳子上，没有说话。
林漱玉有一次替许闻钟去衙门送文书，回来之后在院子里碰见了陈墨卿。
陈墨卿刚从北境的军营回来休整，晒黑了一层，腰间的佩刀换了一柄新的。
她看见林漱玉的时候大步走过来：“你们那个大哥怎么样了？我听人说他又病了。”
林漱玉叹了一口气：“还是那样。咳得厉害，脸色不好。”
陈墨卿沉默了一下。她站在院子里，把佩刀从腰间摘下来搁在石桌上，声音低了一些：“你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当年我们在茶楼外面站着，远远地看着他蹲在街边跟乞丐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这世上还能有这样的人真好。他得好好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把佩刀重新挂回腰上走了。
过了两天林漱玉把这句话转述给了许闻笙。她坐在他床边的矮凳上，把陈墨卿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讲了一遍。
许闻笙靠在床头听着，听到“这世上还能有这样的人真好”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窗外那枝已经开始凋谢的桃花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她是个很好的人。”
林漱玉坐在矮凳上点了点头：“她现在是北境军营的校尉了，去年带兵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周叔在信里夸了她。”
许闻笙把目光从窗口收回来，落在林漱玉脸上：“那你替我回她一句——我记住了。”
后来的一次宴席是陈宗翰娶亲的第三年办的回门席，许闻钟和林漱玉坐在靠窗的案边。钱越已经过了科举入了仕，如今在户部做个七品主事，喝了几杯之后脸颊泛红，一开口就是那个他念叨了几年的话题：“闻钟，你哥真的不需要一个三弟吗？"
许闻钟端着酒盏的手没有停：“不需要。”
“我都这么努力了！我连《千字文》都能倒着背下来了，你哥上回在街上碰见我，我说了一句‘荒洪宙宇黄玄地天’，他还朝我点了一下头——”
钱越的声音拔高半度又被他勉力压了下来：“他朝我点头了！”
“那是你挡着他路了，他礼貌性点头让你让开。”
“我不信！”钱越把酒盏往桌上一搁，作势要站起来：“我要去当面问他——”
他刚站起来，就被陈宗翰从背后按回了椅子上。
许闻钟坐在旁边看着钱越那副被按回椅子上还要继续伸脖子往门口望的样子，也笑了一下。
他知道钱越这辈子都没戏，可他笑的时候还是觉得那句“荒洪宙宇黄玄地天”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种奇异的认真。
那天宴席上沈知意也在。她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比从前更瘦了一些，可眉眼间那层书卷气已经被这些年阅过的卷宗磨成了一层更锋利的、像刀尖一样的清光。
她端着茶盏坐在窗边，旁边是柳明棠——她嫁了一位武将，跟去了北境住了两年，这次回京省亲，晒黑了一些，可眉眼间那层温软还在。
沈知意看见许闻钟和林漱玉走进来的时候，朝他们举了一下茶盏。柳明棠坐在她旁边，正在低头看自己腕上那串换了新线的珠子。
她看见许闻钟和林漱玉坐定了，问了一句：“你们大哥——他近来可好？”
林漱玉说：“还是老样子。咳，精神也不好。”
柳明棠把腕上那串珠子转了两圈，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可她说话的内容却不像她从前那样含蓄了：“我从前写过一首诗，写了十几遍都写不好。我差点就放弃了。但是后来……有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