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闻钟辞官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他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去了一趟兵部，把官印搁在了案上，然后转身走了。
有人在他身后喊"许将军"，他没有回头。
他走在长安巷的石板路上，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开许府那两扇朱门的时候，贺流光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许远靠在廊檐底下的竹椅上翻着一卷旧书。
许闻钟走进去说："我把官辞了。"
许远从书卷上抬起眼来看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贺流光没有抬头看，只是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帮忙择菜。"
那之后的日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镇国将军府的匾额还在门楣上挂着，可府里的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天不亮就有人进出。下人们被遣散了大半，只留下了几个心腹老仆负责洒扫庭院。但许家人住的地方，他们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们自己住在那个院子里，过着自己的日子。
许闻钟每天早上起来之后会在院子里走一圈，把那棵老槐树底下的落叶扫干净，然后坐在廊檐底下看书。
林漱玉每天都会把以前的东西搬出来整理一遍，像是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那些记忆是真实存在的。
许忆有时候会在院子里舞剑，那柄剑在她手里转的时候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道流动的水线。
许远有一回坐在廊檐底下看着她舞完一趟剑收势之后，开口问："这把剑叫什么？"
许忆把剑横在膝上："轩则。"
许远点了点头。
他坐在廊檐底下，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好名字。"
许闻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茶。他在许远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把茶碗放在矮几上。
"那柄剑——他准备了很久。"许闻笙的声音不高不低的："轩则的剑胎是他当年在天界边缘的极光海里找到的。那片海里沉了很多旧物，有些是天界形成之前就有的东西。他在那片海里捞了三年，捞上来二十多块剑胎，每一块都不满意。最后那块剑胎沉在极光海最深处的一条裂缝里，他潜下去的时候差点被裂缝吸进去，但他还是把它捞出来了。他亲手铸造了这把剑。"
他停了一下："那柄剑铸成之后，他给它取名'轩则'。他本想把这把剑送给溪午，但是没来得及。"
许远听着，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他做的那些事，他从来不说。"
"他一直那样的。"许闻笙说："能自己做的事，他就自己做了。他觉得说出来也没有什么用。"
许远没有再问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许忆把那柄剑重新举起来，对着日光看剑脊上的纹路，那道纹路在日光里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
许忆后来给府里添了一只狗。
那是一只黄白色的小狗，是被她从城南的集市上抱回来的，当时缩在笼子最里面，被她捞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她给它取名叫清焰。
清焰长得很快，半年之后它的个头就窜到了许忆的膝盖那么高。它喜欢在院子里跑，喜欢追着落叶跑，喜欢趴在廊檐底下晒太阳，喜欢在许闻笙翻书的时候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
它对着府里每一个人都是那副热切的、摇着尾巴的姿态，可它最粘的还是许闻笙。
有一次许闻笙在廊檐底下坐着翻书，清焰趴在他脚边，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清焰忽然把脑袋拱进了他的掌心里。
许闻笙的身体还是不太好。
那具被分离出来的躯壳底子太薄了，入秋之后他就开始咳嗽，咳得比往年更频繁。
许闻钟去请了附近能请到的所有大夫，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可他的脸色还是白。
林漱玉开始给他熬梨汤，许忆每天从后院回来之后会先去他屋里看一眼，确认他还醒着，然后才去练剑。许远有时候会在他屋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有一回许闻笙咳得厉害，咳着咳着弯下腰去扶着桌沿，那阵咳声从他胸腔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闷闷的、像是有什么正在被反复压住的声响。
清焰从院子外面跑了进来，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靴面上，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
许闻笙咳完之后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头顶上按了一下："没事。"
那天之后家里人更注意他的身体了。贺流光把他屋里的窗子都换成厚的窗纸，林漱玉每天换着花样给他炖汤，许忆不再在院子里舞剑到很晚。许闻钟每次从他屋里出来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东西压回去。
那是一个秋末的下午，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颤着，边缘已经卷了枯黄。
许家人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许远和贺流光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许闻钟和林漱玉并排坐在矮凳上，许忆蹲在清焰旁边，许闻笙坐在枣树底下的旧竹椅上。清焰正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许闻钟端着茶碗，觉得院子上方的空气忽然沉滞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极快地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抬起头来，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雪白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肩后，玄色的袍服被秋末的日光晒着，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他站在门槛外面，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平平的，像是他只是顺路经过，顺便停了一下。
许远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他年轻时候慢，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看着门口那个人，嘴唇张了张，那个"陛"字从他喉咙里出来了一半，被那只从门槛方向抬起来的手打断了。
君重抬了一下手——那动作不大，可一股极轻的、柔和的力道从那只手上渗出来，覆盖在许远和贺流光的身上，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温温的东西把他们托着坐回了椅子上。
贺流光坐回椅子里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膝盖上的那层轻微的颤意正在被那股力道慢慢地熨平。
许闻钟端着茶碗站在院子里，他看着君重站在门槛外面那副被秋末的日光晒着、表情比院子里的风还平的样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哥，你怎么来了？"
君重的目光从院子里的几个人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枣树底下的方向。
许闻笙正坐在那把旧竹椅上，清焰还趴在他脚边。
"我找许闻笙。"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许闻笙把膝上那卷书合上了，放在竹椅旁边的矮几上，然后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比他从前在天界时慢了一些。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两个人隔着那道被秋末的日光照亮的院子对望着。
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可一个雪发玄袍，重瞳清冽，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整座院子的空气都在他身周缓慢地收拢；一个黑发青衫，身形单薄，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棵被移栽过太多次之后还在适应新土的树。
君重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我当时没考虑周全。他的身体，可能寿数有碍。天界有灵气滋养还好说，但是你们回来以后……你们走后，我想了想——"他停了一下："如果他早死，你们可能会骂我。所以，我来善个后。"
没有人回答。
君重往前走了两步，在许闻笙面前站定了，他伸出右手，指尖凝出一缕极其细微的银光，那道光从许闻笙的胸口没入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地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温温的东西正在渗进他的骨缝里，把那层薄薄的壳从里面撑厚了一些。
君重把手收回去的时候，那缕银光已经散尽了。
他开口了："以后你能活到老。不舒服的话我不能插手，可寿数不会短了。"
许闻笙站在原地，被那缕银光渗入之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比方才深了一点。
他说："谢了。"
君重点了一下头，正要往后退，院子里的清焰已经站了起来。
它从许闻笙脚边起身，朝君重的方向走了过去。它的个头已经很大了，站起来的时候脑袋能到君重的腰。
它走到君重面前站定了，仰起头来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倒映着雪发玄袍的轮廓，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它立起来了——两只前爪目标明确地搭在了君重的胸前。
君重的身体在狗爪子搭上来的那一瞬间极其明显地僵住了，他的双手还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但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那两只搭着的狗爪子，毛上还沾着一点院子里带着的、枯黄的落叶碎屑。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目光从狗爪子上抬起来，转向了院子里的众人。
他的表情还是平的，可那层平的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方才说"寿数不会短了"时低了半个调："它，做什么？"
许忆已经站起来了。
她跑到君重旁边蹲下，仰着头看着他那张僵在狗爪子后面的面孔："大伯，它可能是想让你摸摸它。"
君重低头重新看着清焰。
清焰的尾巴正在疯狂地摇着，幅度大到整个后半身都在动。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摸？"
"嗯，你伸手摸摸它的头。"许忆说。
君重低头看着胸前那两只搭着的狗爪子，又看了看许忆，又看了看狗。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那只手悬在清焰头顶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上停住了，像是在做一道他完全不会解的题。
他犹豫着把手放了下去，落在了清焰的头顶上。
清焰在他掌心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把脑袋使劲往他手心里顶了上去，喉咙里发出一阵又长又响的哼唧声。
君重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猛地僵了一下，又慢慢地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正在使劲往上顶的脑袋，听着那阵从狗喉咙里涌出来的持续不断的响动，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真诚的困惑："它为什么响？"
许忆蹲在清焰旁边："它喜欢你才这样的。"
君重的目光从清焰头顶上抬起来，重新看向许忆："喜欢？"
他像是被人迎面抛来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又转过去看了看狗，又转回来："它？我？"
他的手还搁在清焰的头顶上，没有收回去："为什么？"
许闻钟站在旁边，他说："哥，你不能用人的思维去看待狗。"
他走过来弯下腰，拍了拍清焰的后背："清焰，过来。"
清焰看了看君重，又看了看许闻钟，慢吞吞地把前爪从君重胸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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