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江来的那天是个寻常的暮春午后。
那天许闻钟正蹲在井台旁边磨一柄旧柴刀，林漱玉在廊檐底下翻账册，许忆蹲在院子角落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柳哲正坐在石案旁边扒饭——他吃饭的动静一直很大，碗筷碰撞的声响从院子这头传到那头，按照他自己说的就是"憋太狠了一时间改不过来，我尽量克制"。
扒到第三碗的时候，院子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柳哲端着碗抬起头来，他的筷子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门口站着一个灰袍老者，面容清瘦，眉眼之间有一道极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着眉留下的痕迹。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柄被收入鞘中太久的剑，气息敛着，可刀刃的寒光已经从鞘口漏出来了一线。
柳哲手里的碗当啷一声落在了石案上，米粒溅了几粒出来，他的嘴还张着，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饭，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师……师尊？"
柳江跨进门槛的时候，衣摆带起的风比院子里的风更硬。
他在院子中央站定了，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各自位置上停住的人影，最后落在了柳哲脸上，那把声音和他那道竖纹一样硬："你在凡间待了几年，就为了在这里扒饭？"
柳哲已经把碗放下了，他站起来的动作比他平时快了一倍。
他看着柳江那副被暮春午后的日光晒着的面孔，嘴角还沾着一粒米，然后他开口了："师尊，我——"
"你什么你。"柳江往前走了一步。他走那一步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周那层正在缓慢地绷紧的气息；"你扔下宗门跑出来五六年，我说你在凡间历练也就罢了。可你历练到人家院子里来了？你坐到人家饭桌前面混吃混喝来了？"
他停了一下："你辟谷近千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柳哲站在石案旁边，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可他没有往后退。
柳江看着他这副沉默的、不往后退的姿态，那道竖纹更深了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高了一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人家院子里蹭吃蹭喝，耽于享乐，不思进取。你的剑多久没出鞘了？你的修为多久没动过了？"
柳哲忽然梗着脖子反驳了一句："我没有蹭吃蹭喝！师尊，我掏了钱的！"
柳江闻言更怒了。他猛地朝前迈了一步："为师今日若不管教你，你还真以为自己能这么混一辈子了。"
他的手抬了起来。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正在凝聚的灵光——那层光的边缘锋利得像是刚刚出鞘的刀刃。
许闻钟站了起来，把柴刀搁在了井台边上，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柳哲和柳江之间。
林漱玉也站起来了，她把账册合上搁在廊檐底下，走过来了。
许忆从院子角落站了起来，她的树枝还攥在手里，可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侧那柄轩则剑的剑柄上。
清焰从廊檐底下的狗窝里窜了出来，它跑到院子中央蹲在柳江面前，朝着他发出了一连串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呜呜"声。
柳江的手没有放下来。他看着面前那些正在拦他的人，他显然没有把几个凡人放在眼里——他的目光从许闻钟身上扫到林漱玉身上，又从林漱玉身上扫到许忆身上。
他的目光在许忆腰侧那柄剑上停住了。
他的嘴唇张开了，那个"神"字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猛地往上拽的力："神——器——？"
他盯着那柄剑又看了两息，然后他看向许忆："丫头，你那剑——哪来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卖不卖？老夫愿意买。"
许忆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硬："不卖！死也不卖！"
柳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带点遗憾地"哦"了一声。
他伸手把她拨开了，动作很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柳哲身上，那只抬起来的手又往前递了一寸："你今日若是不跟我回去——"
柳哲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他退的方向是廊檐底下的方向，许闻钟又往前挡了一步，林漱玉已经站在了柳哲旁边。许忆已经把轩则剑拔出来了，横握在身前。
清焰叫得更响了，它的叫声从"呜呜"变成了"汪汪"，短促而密集。
柳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只手还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你们——"
"他不适合飞升。"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的，从院门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许闻钟转头的时候眼睛亮了："大哥！"
林漱玉站在廊檐底下，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的时候也笑了。
许远坐在廊檐底下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这下没事了"的稳当。
贺流光攥着手帕的手松开了。
柳江顺着那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的时候，就看见了院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雪白的长发垂落在肩后，玄色的袍服被暮春午后的日光晒着，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他倚在院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姿态随意，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座院子的光都往他的方向偏了一寸。
那双眼睛里，是重瞳。
柳江的嘴张开了。
还没看清对方的时候他那句"何方宵小安敢置喙"已经吐出了一半，但他的声音在他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彻底断了。
他看见了那人身周的气息，那层在他身周缓慢地流转着的、温润而厚重的光——他认出了那层气息。
砰得一声，他的膝盖撞在了青石地面上。
那一声闷响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大，他跪在那里，额头抵在地面上，声音从他低垂的视线里传出来，比他方才喊"何方宵小"时低了不止一个度："陛……陛下……"
君重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在柳江跪伏的背影上停了一下："嗯。"
柳江还趴在地上。
君重没有让他起来，他就趴着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那道身周的气息和他方才刚踏进门时的冷硬完全不一样了，那层"刀刃"的质感正在变钝、变软。
许闻钟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君重倚在门框上的样子，他想：原来我哥真的是天君。他平时来摸狗的时候，太不像天君了。
柳哲已经从廊檐底下冲出来了。
他扑到君重面前，两只手攥住了君重玄色的袖口，声音带着一种被救了一命之后的急切："陛下救我！我不想飞升！我就想吃吃喝喝玩玩！天界有什么好的那根本就不适合我！！！"
君重被他攥着袖口，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抬起另一只手，像摸清焰那样在柳哲头顶上呼噜了一把："你本也不会飞升。"
柳哲被他呼噜着头顶，愣了一下，然后他嘿嘿笑了出来。
柳江还跪在地上，他听见了那句话，肩膀在微微地抖着——不是害怕，是一种"我家徒弟修行了近千年被人当面说不会飞升而我作为师尊居然发现对方说的是真的"那种复杂。
君重把袖口从柳哲手里抽了出来，他跨进了门槛。
他走到院子中央，对许闻笙紧闭的屋门抬了抬手，隔着空气把许闻笙拎了出来。
许闻笙被他拎着后领的时候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药，被君重放在院子中央的日光里站定了。
他没好气地看了君重一眼："你就不能好好叫我出来？"
君重把手收了回去："你就在外面站着。出来又不会少块肉。下次，直接喊我。"
许闻笙端着药碗，他笑了一下："说得好像我不喊你，你就不知道一样。"
君重没有回答他。
许忆已经扑过来了，她一只手还攥着那柄轩则剑，另一只手抓住了君重的袖口："大伯！他要买你送我的剑！"
柳江跪在地上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许忆抓着君重袖口的那只手上，又落回君重脸上，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些："这是您——侄女？！"
他那个"您"字在喉咙里转了半圈，被他自己硬生生掰正了方向。
君重低头看了他一眼："本君赠出的东西，不可转卖。"
柳江跪在地上，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礼貌的急切："可是——她是凡人啊陛下！如此神器落在凡人手里，岂非暴殄天物？如无灵气滋养，神器只会失去灵性，变成凡物啊陛下！"
君重微微偏了一下头："本君赠自己的侄女，怎算暴殄天物？"
他顿了一下："如今修真界已经开始插手凡间了？"
柳江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沉默了一下，声音里那些急切正在被他一层一层地压回去："可是陛下——"
君重看着他："本君做事，自有天道制约。你不必在意。"
柳江跪在地上，他的嘴唇还在动着，可他最终没有再开口。
君重摆了摆手，他的身形从脚底开始变淡了，那道玄色的轮廓像一幅正在被从底部抽走的画一样向上升腾。
他走了。
柳江还跪在地上，他维持着那个抬头的姿势看着君重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方才——陛下说——"
他转过头去看柳哲，目光里有一种正在努力拼凑碎片的神情："徒儿，陛下方才——他——他摸你的头了。"
柳哲蹲在廊檐底下，他挠了挠自己方才被摸过的地方："哦，陛下估计是把我当狗摸了。"
清焰适时地从廊檐底下探出脑袋来，对着柳哲叫了一声。
柳江一滞，像是被柳哲这句话被噎住了："狗？陛下把你当狗？徒儿你是认真的吗？"
柳哲摊了摊手："陛下最近喜欢摸清焰，就是这条狗，估计是习惯了。我感觉某种意义上，我和清焰挺像的。再说了师尊，别人想被陛下当狗摸还没机会呢。"
柳江的目光从柳哲身上移到清焰身上，又从清焰身上移到了许闻钟身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慢慢把碎片拼到一起的恍惚："还有——这位先生。"
他看着许闻钟："你说陛下是你——哥？？？"
他又转向许忆："这位姑娘，陛下说你是他——侄女？？？"
众人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柳江跪在地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需要很多时间。
那天傍晚许家人坐在院子里，柳江也坐在一张矮凳上——在许闻钟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之后，他的腿还有些软。
他的目光还带着一种被刚才那些事情冲击过后的余震，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度："能不能……跟老夫说一下具体经过？老夫好奇。"
许闻钟看了许闻笙一眼，又看了林漱玉一眼，两个人的神情有些纠结。
就在这时，许闻笙开口了："告诉他吧。"
许闻钟一愣。
许闻笙端着药碗，嘴角有一个平和的笑意："他让我告诉你们，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想知道，那就让他知道。"
许闻钟开口了："那就从溪午开始——"
他说的很简短，也很有条理。
林漱玉坐在他身边，偶尔补充几句。
柳江的手搁在膝上，他的手指正在微微地攥紧又松开："老夫明白了。陛下确实——是那么个陛下。"
林漱玉在旁边接了一句："大哥就是大哥，他就是我们的大哥。只要我们活着，他就能来我们这里，想干什么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许闻笙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他补了一句："他今天是专门来的。以前他是想来，但今天他必须来。他知道这里出事了，所以来了。"
柳江猛地转过头来看他："陛下这是——神仙动情？！如此怎能——？！"
许闻笙笑了一下，他说："道长，你感受一下我的气息。"
柳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在许闻笙身上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气息，和君重同源同脉——可那层气息是单薄的、正在缓慢地消散的。
他又看了一瞬，表情猛然像活见了鬼："你你你？！"
许闻笙把药碗放下了："我是他的执念。我现在是凡人。我死后，他的执念就散了。我还能活十几年，在天界也就是半个月。"
他的语气平静："他只有这半个月能放松了。等我死了，他就要真正做那个孤家寡人的天君了。所以他现在想做什么就做吧。左右我们都不会干涉他的决定，也不会拖他的后腿。他有分寸，来这里真就是为了不用想那么多。过去几万年里，他一直把很多事情一个人扛着，他也会累。起码现在，他可以不那么累。"
柳江沉默了。
他坐在矮凳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变化着。
"老夫……可能需要缓一下。"
柳哲蹲在旁边："没事师尊，我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和你差不多。"
柳江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拍了一下墙——那一下不重，可他的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起的风把墙角的落叶卷起来了几片。
他站在原地转了两圈，又猛地转过身来："老夫不回去了！"
许闻钟看着他："啊？"
柳江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老夫发现——徒儿你是对的。为师要在这里看一看！"
于是柳江也留了下来。
他最初几天不吃饭，只是坐在桌边看着那满桌的菜，筷子搁在碗沿上始终没有动过。可那饭菜的香气——那些被他辟谷千年之后早已忘记的油盐酱醋的复合香气——正在缓慢地渗透进他被灵气浸润了太久已经变得迟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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