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阚是第三任天君。
他的师尊叫君阙，他是君阙点化出来的第三个储君。
君阙消散前对他说，我的运气很好，第三个就成了。
说这话时，君阙的嘴角还带着君阚最熟悉的那抹平缓的笑意。
说完，他就散了，化作灵气，回归了他原本的模样。
君阚是君阙用一缕风点化而来的，他的血是无色的、透明的，就算受伤了也不容易教人看出来。那一天，君阚站在九重天里天君的位子前，看着君阙一点一点散成金色的灵气洪流，又在空气中慢慢彻底消失。
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在流血，但是自己又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受伤时该有的那股痛意。
后来君阚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是在流泪。
被点化后，君阚喜欢四处走，他去过凡间，也去过修真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
他的第一段情劫就是在凡间出现的。
那是一个叫宿隽的凡人，琵琶弹得好，喜欢在溪水边一边唱歌一边弹琵琶，尤其擅长一曲《江河尽》。
君阚第一次路过那条溪，听到那首曲子时，就被迷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情劫来了。
但是他没有感觉到害怕。
他变幻了形貌，化作一个黑发青年的模样，走到了那个凡人身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完了整曲《江河尽》。
宿隽弹完后转头看了他一眼，清正的面容上露出几丝兴味："你喜欢我的曲子？"
君阚点了点头。
宿隽笑了起来："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说喜欢就是单纯的喜欢。以后你还会来吗？"
君阚说："会。"
宿隽站了起来，绿袍在溪水中浸湿了一角，但他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好，那你常来，我喜欢你来听我的曲子。"
说完，他就走了，一边走一边随手在琵琶上拨了几下，留下一串珠子滚落在石头上一样的声音。
君阚坐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搭在石头上的手指。
此后君阚真的经常来，他每次来都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宿隽身边的石头上，听宿隽边弹边唱，从《江河尽》到《玉黛花》到《风沙烈》，安静地听着宿隽把他心里的全部曲子都弹唱了个遍。
大约三年后，宿隽刚唱完一支他新创作的《边城月》，忽然转头看向君阚："你不是凡人，对吗？"
君阚的手指不着痕迹地紧了紧："为什么这么问？"
宿隽还是那幅什么都不在意的潇洒恣肆的模样，笑着对他说："你的眼睛，太干净，太空荡了，这不是人世间该有的眼睛。"
君阚没有回答。
宿隽等了几息，看他确实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便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我觉得我很幸运，我的琵琶竟然引来了一位神仙，这位神仙还很喜欢听我的曲子。我这辈子值了。"
说完，宿隽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狠狠将抱在怀里的琵琶在身下的石头上一摔。
木屑四溅、琴弦崩断，那把陪了他多年的琵琶就这样被他自己亲手摔得粉碎。
君阚坐在原地，抬起眼看他："为什么？"
宿隽摆摆手，声音里全是看开了的洒脱："我这身本事应该给能听懂我想说的话的人听，我知道，你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上个月，皇帝要我进宫去，以后只给他一个人弹琵琶。我不想去，但是皇命难违，我又不得不去。这把琵琶陪了我这么多年，我不忍心让它跟着我一起在皇宫那滩泥水中泡烂，倒不如现在就让它停留在这青山绿水之间。还好你来了，不然我这支刚作成的《边城月》就没人听过了。"
君阚拧了拧眉，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你以后，不会回来了吗？"
宿隽点头："回不来了，一入宫门深似海啊。"
君阚说："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帮你实现。"
出乎他意料的，宿隽并没有请君阚帮他什么忙——宿隽低头看着坐在石头上的君阚，问他："我想看看你本来的模样，可以吗？"
这不是什么太困难的要求，君阚说，好，说完便站了起来，撤去了身上的伪装。
他站在宿隽面前，白发披散垂至小腿，一身玄袍厚重威严，一双温润润的银白重瞳安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绿袍的男子。
宿隽很认真地看了他很久，抚掌大笑。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青山绿水中显得清瘦无比，但他是那样的开心，甚至还在高声唱着一首《闻仙迹》。
君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远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宿隽。
从那以后，他经常觉得心里很空，缺了一个会在溪水边边弹琵琶边唱歌的人。
君阙说，他的第一段情劫已经过了，但是君阚觉得他没过，那个人、那把琵琶、那些曲子都还在他的心里，他也不愿意把他们放走。
几百年后，他的第二段情劫——苍生劫来了。
那段日子里，凡间和修真界正在经历一场大灾。北境的妖魔闹得厉害。那些东西从地底的裂缝里爬出来，沿着山脉一路南下，吃掉沿途所有的活物，修真界和凡间的边防都拦不住它们。
天界起初只是按规矩派仙官去处理，可那些妖魔越来越多，仙官们一个一个下凡，却都还是有些捉襟见肘——他们短时间内处理不过来。
君阚当时是储君，他本可以坐在七重天里等着，等仙官们把事情办完。
可他没有等。
他下凡了。
他用法力堵住了那条裂缝，把整条山脉翻了起来，把那些妖魔压回了地底。可那条裂缝太深了，地脉上的伤口太深了，君阚没有想太多，把自己的本源灵气灌进了山体里，把那条裂缝彻底修好了。
下山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空的，像是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走回天界的时候他一路上摔了三回，但他每次都只是爬起来，接着走。
回到七重天的时候，他在蒲团上坐了很久，久到君阙进来看了他一眼。
君阙没有问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坐下来，把一只手按在君阚的头顶上。
那只手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你填进去了多少？”君阙问。
“一半。”君阚说。
君阙点了点头："未来起码十五万年里，你要很虚弱了。"
君阚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睫毛垂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君阙说："你跟我来。"
君阚不知道君阙要带我去哪里，但是他没有多问，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君阙把他带到了九重天，把他按在了天君的那个位子上。君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疑惑地起身去问他："师尊？"
就在这时，他看到君阙在消散。
他明白了。
他的两段情劫过去了，他要成为天君了。
他看着君阙一点一点消散，流下了几滴泪。
从那天起，第三任天君君阚开始了他的工作。
他的运气没有君阙那么好，一连点化了七个储君，却都散了。
第一个储君叫君曜，是从一缕日光中点化来的，性格很活泼，和君阚一样喜欢四处跑，他一会儿在天界，一会儿在凡间，一会儿又去了修真界。
后来，他在修真界认识了一个剑修。
第一次见到君曜时，那个剑修眼睛就亮了。他拔出剑对君曜说，我知道你一定很强，我要和你打一架。
剑修就是这样的性格，一往无前，心中唯剑。那一架君曜赢得很轻松，但剑修却没有被打退，而是彻底缠上了君曜。
一开始君曜还有些不习惯，但很快，他就离不开剑修了。两个人都是热络的性子，几乎是一拍即合，相见恨晚。他们一起喝过最烈的酒，一起练过最快的剑，一起打过最凶的架，一起去过最危险的秘境——君曜以为，自己能和剑修一直这么下去。
直到后来，那个剑修在磨砺自己剑心的时候出了岔子，道心破碎，身死道消。
君曜坐在剑修的尸体边，一连坐了三天。
三天后，他就散了。
一直到最后，君曜也不知道自己对那个剑修到底是什么样的爱，但他知道，没有剑修的日子太难熬也太无趣了，让他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他消散在修真界，彼时的君阚正在批一份文书，意识到君曜消散后，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才接着刚才的字迹继续写。
第二个储君叫君翎，是从一根凤凰尾羽里点化来的。
那根羽毛落在天界边缘的云海上，不知道是哪一只凤凰什么时候脱下来的，被日光和云气养了不知多少年，养出了一层温润的、流动的彩。君阚把它拢起来的时候，那层彩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像一道正在学着自己发光的小小虹霓。
他点化了它。
君翎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个君阚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师尊，我好看吗？"
君阚想了想："好看。"
君翎就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七重天里那些常年平铺着的冷光像是被什么搅了一下，漾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那之后君阚才发现，这个孩子爱美，爱得毫不遮掩，爱得理直气壮。他喜欢好看的东西——好看的石头、好看的树、好看的花、好看的画。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进七重天，摆在案上、挂在墙上、搁在窗台上。七重天原本空空荡荡的，只有柜子和桌案，但君翎来了之后，它慢慢地被装满了，每一处缝隙里都塞着君翎从三界各处捡回来的、他觉得好看的东西。
君阚有一回走进七重天，差点被摆在门口的一盆不知名的花绊了一跤。他扶着门框站稳了，看见君翎坐在案后冲他笑："师尊，好看吗？"
君阚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满屋子那些正在争着抢着往他眼睛里涌的东西："太多了。"
"多才好看。"君翎说。
君翎的情劫落在凡间。
那次他偶然路过了凡间的一座村子，在村口听见了一个女子唱歌。那歌声从一间低矮的土屋里飘出来，飘过篱笆，飘过田埂，飘到村口那棵老树下。
君翎在那里站住了。
那歌声和他听过的所有歌都不一样——它有一种很清的气韵，像是从一口没有被人搅过的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干净、透亮，往人心里一照，照得什么都藏不住。
君翎在村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找了一处能看见那间土屋、又不被土屋里的人看见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隐去了身形，坐在那里，听那个女子唱歌。
他听了很久，听她唱过了春耕，唱过了秋收，唱过了嫁人那天院子里吹吹打打的喜乐，唱过了孩子满月时她哼的摇篮曲。
他一直坐在那里，隐着身形，安安静静地听着。
但是后来，那女子唱得越来越少了。她要操持家务，要带孩子，要伺候公婆。她的嗓子还是好的，可她心里那些能化成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少下去。
君翎坐在那里，听着她的歌声从每天都能听见，变成三五天才能听见一回，变成十天半个月才有一回，最后，连一回都没有了。
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
那女子不再唱歌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择菜，和邻居说话，哄孩子吃饭，做那些凡间女子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好来，可她身上那层曾经化成歌声的气韵没有了。
君翎看了她很久，站起来走了。
他回到七重天之后，把那些他攒了几千年的、从三界各处捡回来的漂亮东西全部收拢到了一处。他把它们堆在殿中央，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一把火。
七重天里那些被装了满的缝隙一处一处地空了出来，空得和君翎来之前一样。
君阚赶到的时候，君翎已经开始散了。那层从凤凰尾羽里养出来的彩正在从他身上往外渗，渗成了一片正在飘散的、薄薄的、五颜六色的光。
君阚站在他面前，问他："值得吗？""
君翎站在那堆灰烬旁边看着君阚，嘴角弯了一下："师尊，我爱上的不是那个人。我爱上的是她歌声里那些美丽的气韵，她以前心气足，能唱出我爱的歌声。后来她自己变了，那种美丽没有了。我想，没有那种美，我活着就很没意思。"
君阚没有再问。
君翎散完了之后，他低下头，看见地面上落着一根凤羽。
那根羽毛已经失了全部的光彩，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和寻常鸟雀的羽毛没什么两样的东西。
他把它捡起来，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走到天界边缘，把它送进了云海。
那根羽毛在云海里翻了几个跟头，被云层托着，慢慢地飘远了。
第三个储君叫君亘，是从一棵老树的树心中被点化的。天道指引着君阚找到了那棵被雷劈得焦黑一片的老树，剥开外皮，就看到了依旧活着的白色的树心。
君亘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习惯性地往自己心里装，他坐在七重天里，像一截被移栽到那里的树桩，君阚去教他时，君亘永远不会和他交流，只在君阚每次出门时用很低哑的声音说一声："师尊慢走。"
君亘的情劫，是君阚。
彼时的君阚依旧处在本源损失造成的虚弱期内，他经常会控制不住地咳嗽，有时还会吐血。自从损失了一半的本源后，他原本透明的无色的血就变成了淡淡的灰色，顺着他的嘴角滴在地面上。
在君亘面前吐了两次血后，君亘忽然握住了君阚的袖口，这个沉默寡言的储君第一次主动看向了君阚的眼睛。
他把自己的本源悉数注入到了君阚的体内。
君阚想把袖子抽出来，但君亘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开，他看着君阚，脸上的表情坚毅得仿佛无论谁都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师尊，您是天君，您不能这样。我是储君，我消散了，您还可以点化出新的储君，但您不能出事。三界不能失去天君。"
君阚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君亘消散前对着君阚露出了一个不甚熟练的笑容："师尊，我真的很庆幸，能成为您的弟子。"
他散开了。
他散得很安静，像是那截树桩终于被从土里拔了出来，根须上的泥一点一点地落下去，落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君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截空了的袖口。
他站了很久，久到七重天里的光从白变成了灰，久到他低头看见自己手心里落了一层极细的、像是木屑又像是光点的东西。
他把那些东西拢了起来，收进了袖中。
第四个储君叫君珩，是君阚从修真界寒池底下那块寒玉里点化出来的。
他整个人都是冷的、硬的，坐在七重天里，脊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上，眼睛看着前方，谁从他面前走过去，那双眼睛里都不会多出一点什么。君阚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把那块石头点化成人——君珩看着依旧是一块石头，冷着，硬着，没有情绪，没有感情，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待的地方。
后来君阚才明白，石头冷着硬着，可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火还烫。
君珩的情劫来得很静，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那个仙官的。那仙官姓沈，管着七重天与九重天之间的文书往来，每隔几日就要到七重天来送一趟卷宗。
她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但没有人知道君珩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生出执念的。
有人来告诉君阚，沈仙官已经好些日子没回自己的住处了，最后有人看见她，是在七重天门口。
君阚去了七重天，殿门关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君珩坐在蒲团上，沈仙官坐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身上被下了很严重的禁制。
君阚说："君珩，让她走。"
君珩摇头："她在，我安心。"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一点很深的、很沉的、一旦抓住就不肯松开的东西。
君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块石头底下的东西烧起来了，烧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团火都烫。
就在君阚试图劝一劝君珩时，他忽然感觉到了来自天道的威压。
七十二道灭心雷，没有丝毫停顿地落在了君珩身上。
君阚没有试图去帮君珩，他走到了那个仙官身边，伸手为她解开了身上的禁制："回去吧。我很抱歉，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会弥补你。"
那个仙官离开的时候，像是急着从一只恶鬼身边逃开。
君珩没有反抗，也没有呼喊，他安静地接受了天道的安排，被天道彻底抹去了。
一个把别人困在自己身边、不允许她离开的人，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天君的。爱不是占有，君珩至死都没有懂这句话。
君阚转身走了。
他想，希望下一个不要这样了。
第五个储君叫君锷，是从凡间一条河的河底被带回来的。
君阚下到那条河的河底，泥沙在他身边翻涌了起来，把水搅得浑浊。他在那片浑浊里站了一会儿，等泥沙沉下去了，才看见它——一截断了的枪尖，半埋在河床的淤泥里，露出来的那一截还带着当年的锋芒，被水冲了不知多少年，断口参差，像是被什么人硬生生从枪杆上撅下来的。
君阚弯下腰把它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出水的时候它带起了一小股泥沙，在日光里泛着褐色的、浑浊的光。
君阚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带回了天界。
君锷被点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就是那截枪尖的样子。他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说话做事从不拐弯，说出去的话就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一个字都不肯改。他脾气暴、烈，像一把刚从炉子里夹出来还没淬水的刃，谁碰上去都烫手。君阚教他东西，他学得又快又狠，学会了就再也忘不掉。
有一回君阚跟他讲天道的规矩，讲得细了些，他听到一半就不耐烦了，说："知道了。做就是了。"
君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君锷一开始不怕死。他刚被点化出来的那些年里，什么危险的事都敢往前冲，什么险的局都敢往里闯。
君阚有一回问他："你不怕散？"
他答得很快："怕什么？散了就散了。"
那时候他说的话是真心的。
他那时候还没爱上自己。
后来他慢慢地变了。他变得惜命了，不再往危险的地方冲，不再接那些险的局。他开始在意自己的每一寸灵气，在意自己每一次动用本源之后的恢复。
君阚起初以为他是学乖了，后来才看明白，他不是学乖了，他是爱上自己了。
他爱自己那截枪尖的锋芒，爱自己身上那股烈，爱自己站得笔直的样子。因为爱，所以怕；因为怕，所以舍不得，舍不得自己消散，舍不得自己没了。
这成了他的执念。
君阚告诉他，情劫里最难过的一关，是放下。君锷听完了说："我放不下。"
君阚说："那就过不去。"
君锷沉默了一会儿，问："过不去会怎样？"
君阚说："会散。"
君锷说："那有什么区别？要我放下就只能让我去死，但我如果放不下我还是会死，结局都是一样的。"
天道给了他很多年，他坐在七重天里，一遍一遍地试着放下那个执念，却总是一遍一遍地放不下。
他放不下自己，放不下那截枪尖的锋芒，放不下自己站得笔直的样子。
他越想放下，越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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