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挑回来的那个乐娘?”
沈砚看小满一眼,复又垂眼道:“是。”
“会弹什么?”沈子忠眯着眼问她。
小满进门,行了一礼:“回老爷,民女会弹曲颈琵琶。”
“弹。”沈子忠靠在软垫,再将膝上貂裘掖了掖,“若是弹得不好,今日就打发出去。”
小满抱琴跪坐下来,垂眼思索片刻,拣了一首《明君》来弹。
这首曲字讲的是——汉家女子昭君为了两国不再打仗,心甘情愿远嫁了北边。
她起手弦声稳稳铺开。曲调哀而不伤,像一瓢清水,浇灭了此刻正堂内的燥热局面。
沈砚脊背绷得笔直,没人看见他听到曲调时,胸口的起伏一瞬停了,再缓缓轻落下去。
这首曲子,自己幼时也听母亲弹过,她也喜欢弹琵琶。
沈砚忆起她坐在西窗下,弹的就是《明君》。弹到一半母亲就会停下来,望着北边的方向出神。
那时候他还小,也不懂母亲看什么,原以为是窗外的风景比屋里好看。后来他才知道,母亲看的是北边,是她要跟那个胡虏去的北边。
他看着小满,眼中一点点收紧了,仿佛要将她全身看个透彻。
一曲终了,老侯爷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两下:"昭君出塞。你倒是会挑曲子。"
而后他坐正身子看向沈砚:"过两日在府里为使团设宴,让她坐主位。柔然人好这一手曲颈琵琶。”
沈砚垂眼,脑子中还转着小满的事情。
老侯爷见他不说话,不觉皱起眉来:“怎么,你不舍得?”
沈砚方转醒过来,立刻跪下,额头抵在坚硬冰凉的石砖上:"砚儿不敢。砚儿……听父亲的。”
老侯爷斟了碗新茶,慢条斯理吹了吹,送到嘴边:"咱们沈氏这一支是你祖父拿命换来的旁支出身,也是你爹我在朝上一步步熬出来的。如今咱家前面无人在朝,后面无人依仗,满建康的世家,哪一个不把沈家往下看?"
茶盏在沈子忠唇边停了一息,他将茶盏置在案上:
“如今是何时局,你心里有数。萧太尉即将进位太傅,身份早已稳稳坐于三公之上。”
“他乃寒族出身,素日里又重武将,咱们士族之家的声望远不如从前了。若办砸这一回,你这临川侯也难再做了。”
说罢,沈子忠便起身往内堂走,到门槛处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待过了这桩差事,你年岁也不小了,该说门亲了。一家门当户对的妻族,才能帮你在朝里站得更稳。"
沈砚听见老侯爷——说门亲三个字,心口没来由的堵了下,他以为跪得太久,血气还没顺过来。
待沈子忠掀帘进了内堂,身影完全消失,沈砚方站起身,自小满身侧擦肩而过,低声丢下一句:"后日府内设宴宴请使团,你来主奏。”
直到沈砚走远,小满才回西院。路上,她慢慢走着,脑中想起方才沈砚跪下时,膝盖一声磕在石砖上的闷响。
高高在上的临川侯,也会被人一句话踩进泥里、跪着认错。
她突然明白,如今的世道,可不就是上头压着下头,谁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小满回到西院,阿罗正坐在门槛处,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缝补旧衣裳。
见她回来,阿罗把针线往篮子里一收,起身倒了碗热水,塞进小满手里。
“正堂,没为难你吧。”
小满捧着碗摇头。
阿罗叹了口气,又说:“听说侯爷幼时背书背不出,老侯爷就让他跪在祠堂里,一跪一整宿,连口热水都许下人送。”
“对待亲子尚且如此,何况咱们下人。往后你见着老侯爷,切记能躲就躲。”
按南朝的规矩,柔然使团到建康本该由鸿胪寺出面接风。可老侯爷执意上秉萧太尉,要把宴席办在自家府里。
理由是宫里太生分,不如在自家院子里,说话方便。这话奏闻天听后,皇帝和太尉竟也同意了。
沈砚明白,他爹这是要借这场私宴,令萧太尉重新信任临川侯府的能力。
之后两日,侯府上下都为这一场宴忙碌起来,连平日不起眼的粗使婆子也被分派差事。迎着柔然人的习惯,府上灶上也杀了两头羊作为宴席的主餐。
阿罗被调去前院帮衬,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她在小满屋里坐下:"这次来头不小。听说柔然使团里的嫡长王子也会来。老侯爷事事谨慎,连带着咱们侯爷这几日脸色也没得晴过。
“侯爷吩咐明儿府宴让我也去,我执筝为你和声。"
阿罗抚得一手好筝,平日很少在正经宴席上露过。小满知晓她技艺精湛:“那姐姐,明儿,咱俩一起儿。”
临川侯府这场私宴,是南朝与柔然盟约底下第一场交锋。
盟约现下还未落在纸上,两边谁也不肯先亮自己的牌。如今借这顿宴会,两边都想看对方的诚意,再掂侯爷客气掂对方的深浅。
第二日晌午,使团的车马到了。
为首的是柔然嫡长王子,名唤郁久闾·图兰。他骑在一匹鞍辔上镶银饰的青骢马上,身后跟着一长串随从,一个个都是腰里挎刀的精壮汉子。
车马还未进府,街上一片马蹄声就已把半条街的百姓惊动了。
阿隼跟在车马的最后面。他走在一辆装满货物的车后头。编着的小辫中有几绺松散贴在汗津津的额角上。
满街的人只看见前头那匹高头大马和它的主人,没人往车尾后头那个少年身上多看一眼。
一行人在府门外下马,沈砚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礼服——一身绯色公服,头束玉梁冠,腰悬金带。
他站在阶上,手虚虚搭在腰间的金带处,将一府的体面都撑在了身上。图兰右手按在左胸上,朝着门口的沈砚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草原人的抚胸礼。那礼行得敷衍,下巴却高傲地抬着,仿佛这偌大一座临川侯府也只配他半躬一躬。
图兰甩镫下马,腰间一柄错金的弯刀随动作撞了下,刀鞘上缀的铜铃发出一串零零响动。他被引着,一行人鱼贯进了府。
暖阁里早春的寒气还没散尽,进来时先觉着一层凉。
堂角两只鎏金炭盆烧得正旺,可些许暖意拢不住偌大的屋子,即便是如今初春的意味已经萌生,但一时还是解不下来。
沈砚进门,先抬手虚让了一下,嘴里说着“请”,将图兰和几位要紧的使节,一个一个引到客位上落了座,自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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