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晏乔是脚步虚浮地离开小食堂的。
回到房间后，晏乔洗漱完躺到床上休息。明早集合准备前往黑暗面勘察，她得快点入睡，不然状态会变得很差。
但每次刚要入睡，嘴里仿佛又泛起那股让她毕生难忘的臭味，她身体一哆嗦立马清醒过来，挣扎着爬起来去刷牙。
她总感觉嘴里有味道，可事实是，她张口哈气努力嗅闻到的只有牙膏的清爽薄荷味。
如此重复多次，她完全睡不着了。
生理上，她被臭味污染了，即使已经洗干净，却给她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精神烙印。
通宵后的晏乔面色苍白，眼睛布满红血丝。末日片经常出场的某种生物知道吗？晏乔现在给人的感觉跟那个一样。
“晏乔。”
晏乔闻声机械转头，对身旁刘蘅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刘蘅被吓了一跳：“你昨晚没睡好吗？”
“睡是睡的好，就是时间有点少。”
“你睡了多久？”
晏乔伸出一只手。
刘蘅：“五个小时？”
“五分钟左右，保守估计有这个数。”
她拍了拍晏乔的肩膀：“……保重。”
刘蘅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惊吓担忧，逐渐过渡为叹服敬佩。
晏乔目送刘蘅往白昼面队伍集合区域走，自己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欠后，也缓慢地挪动着脚步。
她现在精神很亢奋，脑海中充满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宇宙万物仿佛都浓缩在这里面，可身体疲惫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不行，晏乔你得坚持一下，至少等上了飞行器再睡……
“一心二用，也不是这么个用法啊。”
比声音先来的是肩膀处温热的触感。
晏乔骤然清醒，前倾的身体被扶正。她还没来得及去看来人是谁，一张带着笑意的漂亮脸蛋就出现她右侧方。
“你在练习一边走路一边睡觉？是为了节省时间？那你睡觉的时间要去做什么？”
一时分不清这是高情商发言，还是另类的阴阳怪气，不过看着这张脸也不在乎语气怎样了吧。
宿瑆伸手将她颊侧的碎发拨到耳后，晏乔一激灵立马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注意影响！”
坚决抵制敌方阵营的不良诱惑。
“反应别这么大嘛，我也没做什么。”
他缓缓直起身体，语气懒洋洋的，尾音轻扬上挑。表情很是无辜，仿佛是晏乔做错了什么事。见晏乔盯着他看，他对晏乔眨了眨眼睛。
晏乔故作平静地移开视线，心里想的是：敌方阵营竟然妄图用美色腐蚀她钢铁般的意志！
“晏乔，该出发了。”
她敬爱的、温柔的、体贴的、优雅的池部长就站在那里等她，她有什么理由不奔向他呢？
晏乔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宿瑆抓住。她低下头，顺着宿瑆的手一路看到他脸上，他歪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越过晏乔看向她身后，似乎是挑衅地勾了勾唇角。
滴滴滴——
晏乔的心中响起警报。
有人要搞内部分裂！
她迅速挣脱开宿瑆的手，快步走向池聿。
池聿表情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只是在看向晏乔时目光多了几分温和。
晏乔跑到他身边的时候，立即表忠心道：“部长，那个竞争对手公司的人拦住我，肯定想拖慢我们勘察的进度，还试图挑拨我们的关系，心思深沉得很，您可不要上他的当！”
晏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这一片的人听到，再准确一点来说，就是刚好能让他们三个都听见。
池聿还没开口，身后就传来一声哼笑。
笑屁！
晏乔内心暗骂一句，这人能不能别添乱了。
池聿没理宿瑆，只是认真地看了晏乔几秒，关心地问道：“没休息好？”
“是有点，可能是因为今天要去黑暗面勘探，所以很激动、很紧张。”
被臭得睡不着这个理由，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
池聿抬起手，迟疑了一下，落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说：“第一天任务不重，你困的话直接在飞行器里休息，你的工作交给我。”
突然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不，不用了。”晏乔强撑着拒绝这个非常有诱惑力的事情，“怎么能让您做呢？我才应该为您分忧。”
可心里想的是——快，立刻坚决果断地拒绝我。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工作，知道你对工作态度认真，但要先对自己负责，嗯？”
池聿唇角微勾，晏乔晕晕乎乎地就跟他走了。
工作态度认真……她吗？
上了飞行器，通讯器响了几声，是宿瑆发来的消息，是祝她一切顺利之类的话，晏乔翻了个白眼没有回复。
只是在坐到座位上时，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两眼。
宿瑆依旧站在原处，他仿佛感受到晏乔的视线般，抬手对着这个方向挥了两下。
飞行器升空。
他望着飞行器驶离的方向，表情耐人寻味，眼睛里缓缓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辨认空气里的某种东西。
原来是Alpha啊。
*
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
在从晨昏带过渡到黑暗面的过程中，窗外逐渐从暗橙变为纯正的墨色，毛毛细雨也变为片片雪花。
当完全驶入黑暗面时，飞行器的穹顶逐渐透明化，漫天繁星中一条乳白色的光带横跨天空。
晏乔醒来时，眼前就是这样的风景，她仰躺在调成合适角度的座椅上，盯着只在她梦里出现过的星空，一时间发起了呆。
这个光污染为零的地方，星辰不受任何干扰，静静地散发出它最本真的光芒。
晏乔看了一会，动了动僵硬酸软的身体，抬手看了眼通讯器。
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还没有抵达目的地。因为今天走的是一条从未走过的路线，行驶速度比较缓慢，以及需要在沿途放置锚点。
晏乔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正好撞见李达——资料室向她示威的Alpha。
她猜，不，是确定这次行程不会太顺利。
一分钟不到，这个想法就应验了。
飞行器的速度逐渐减慢，晏乔因为惯性踉跄了两下，但这只是个开始。
飞行器需要破开冰层深入水下探查，在落到冰面上后，广播短暂提醒两句，几秒钟后，飞行器像是向前猛冲了一下，而后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晏乔仿佛踩空了台阶一般，瞬间扑向前方跪倒在地。她用双手支撑着地面，努力尝试站起来，可每次刚成功一点就又被晃得东倒西歪，她都不敢再动了，以现在这个姿势保持平稳已经很困难了。
冰碴飞溅，敲打着玻璃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是鼓掌嘲讽晏乔此刻的遭遇。
这里面一定有李达的手笔，绝不是她太过敏感或者怎么样。她明明白白地看见了李达眼睛里闪烁着的恶意的算计，并且两人碰面之后李达就往驾驶舱的方向去了，这很难不让人怀疑。
很恶心。
对晏乔来说最多也就是磕磕碰碰，皮肤上多点淤青，去找他质问又显得显得小题大作。毕竟，他做的不能完全定性为违规犯错，只能说是小心思多，很膈应人，而且还能反过来怪晏乔反应不及时。
晏乔最不擅长处理这种阴人手段了，她宁愿大家干脆利落地吵一架或者打一架。
晏乔心中憋着一腔怒火，加上飞行器震动得她手撑得都有点发麻了。
她甚至想，不如直接放下颜面，就地一滚，滚到她的座位边得了。
“晏乔，手给我。”
“诶？”
晏乔闻声抬头，发现右前方的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人，现在坐在那里的是池聿。
“手给我。”他又重复了一遍。
晏乔没有余力细想便伸出了手，下一秒她就被池聿扯起来摔进他怀里。
“咳咳咳……”
晏乔用咳嗽掩饰尴尬，双手按在池聿肩膀两侧，努力拉开与他身体之间的距离。
“晏乔，你还想和刚才一样？”他的语气很严肃。
说话的同时，池聿的手落在晏乔的后背，用力将她按进怀里。晏乔坐在池聿的腿上，两人身体被迫紧密贴合。
只听“咔哒”一声，池聿拉过安全带将两人固定在一起。
这下算是锁死了。
晏乔的下巴抵着池聿的发顶，发丝擦过她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她不适地偏过头寻找合适的角度。
“别动。”
池聿说话的吐息喷洒在晏乔锁骨附近，她的身体立马颤了一下。
“不舒服……”
池聿往他的右侧偏了偏头，问道：“现在呢？”
“好多了。”
晏乔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下来，老实地靠在池聿的怀里一动不动。
破开冰层的过程格外漫长，仿佛小时候陪妈妈逛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为什么不说话？你平常似乎不是话少是性格。”
池聿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晏乔心里想的是，但您日常好像是话少的类型，现在有点ooc了。
“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想象一下，你坐在你的领导（高颜值版）腿上，他的外貌身材完全是你的取向，并且你们之前发生了一点不可说的事情，而他对你也不那么排斥，那你会说？
“池聿，你身上好香。”
“体温很合适，在你怀里待得挺舒服的。”
“对了，你真的很有气质，人也很温柔，完全是我的天选Omega！”
……
疯了才这么说！
所以就闭嘴了！
“那就讲讲你为什么不知道说什么。”
晏乔含糊地回答：“因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是打定主意要晏乔说出个所以然来，晏乔只好扯到什么领导下属关系，身体贴太紧呼吸不畅之类的原因。
不知道池聿信没信，反正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撒、谎。”
果然不信。
他贴着晏乔的侧脸，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嗓音相比正常时更低，带着温热的气息往晏乔耳朵里钻。
晏乔顿时往旁边缩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钟后，头稍微向左转了一点，凑到他的耳边，嘴唇虚虚地贴着他的耳廓说：“因为……Alpha应该要保护Omega的。”
池聿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温热的掌心在晏乔后背按了两下，意有所指地说道：“Alpha也可以保护Alpha。”
晏乔哦了一声说：“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敷衍。”
池聿虽然这么说，但也没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你想好待会要怎么处理了吗？”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要看不出来问题，白活二十多年了。
“没想好。”晏乔闷声回答。
有点烦躁。
“要我帮你吗？”
晏乔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问题，池聿竟然会主动提出来帮她吗？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晏乔拒绝了：“不用，我后面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虽然之前没少狐假虎威地扯大旗解决一些职场纠纷，但这件事的本身性质，似乎不适合让池聿出面。
池聿没有立刻出声，片刻过后他才说：“飞行器的仪器室很少有人去，只有在每天结束工作后，有专人负责清点仪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次勘察负责这部分的是李达。”
“……您突然提到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不太对。
“明面上得不到应有的交代，不如在暗地里出口气，让他也体会一下你的滋味。”
池聿的语气总是很平淡，让人难以推断他此刻的真实想法和情绪。
“这不太好吧？”晏乔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在您心里我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池聿好像比她想象中要更了解她，这让晏乔产生了一点危险的感觉。
她撑起身体，低头去看池聿的表情，当对上他的目光时，晏乔忍不住抬手覆上他的眼睛。
“您现在的思想很危险，您不该是这样的。”
晏乔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在洁白无瑕的天鹅身上，突然发现了一根黑色的羽毛。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到最后她也忘记自己究竟说了一些什么。
“总之，无论是在工作里还是生活中经常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有时候不可避免会吃闷亏，我妈常跟我说，吃亏是福。”
池聿抬手握住她手腕，晏乔像被烫到一样，力道稍松，池聿缓缓将她的手挪开，抬眸定定地注视着他。
他问：“你确定？”
特指晏乔最后说的那些话。
晏乔说：“确定。”
骗人的，周女士只会骂她缺心眼，而且谁会喜欢吃亏？
飞行器震动停止，晏乔伸手去摸安全带锁扣，准备从池聿身上下来。
“先等等。”
池聿按住她的手，晏乔有点疑惑，可还没问出口，飞行器又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晏乔没有防备，下巴重重地撞上池聿的额头。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揉了揉下巴。
“疼不疼？”
“还好。”
晏乔原本只是随意一瞟，却闯进池聿深邃温柔的眼眸，从他的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有些怔愣却被认真关切的目光紧紧包裹。
“嗯？”
晏乔盯着他的时间有点长了。
“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额，您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池聿，你真的有一双能穿透人心的漂亮眼睛。
*
飞行器入水后，自动开启下潜模式，这次是来自飞行器内部的震动，大约两分钟后总算恢复平稳。
晏乔站起来动了动有些酸软的身体，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待她侧过身为池聿让路，她才猛然想起来。
“部长，谢谢您，虽然有点迟了。”
一向伶牙俐齿，深谙说话艺术的晏乔，在此刻却意外变得词穷。换了以前，她能一口气连说三分钟，且完全不会重复的感谢语，现在只能憋出一句谢谢。
都怪李达，绝对是刚才的震动，让她大脑的语言区域受到损伤了。
“不用谢。”池聿听到她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遇到那种情况，相信不管是谁，都会伸手帮你的。”
说完之后，他对晏乔点了下头，而后转身离开。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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