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水灵灵的黄毛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今越十九岁了。
她在焦家班待了整整六年,从十三岁到十九岁,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身段婀娜、眉眼如画的妙龄女子。
这六年里,她的个子蹿高了一大截,原先那些破旧的衣裳早就穿不下了,刘嫂给她改了几件谭金玉不要的旧衣裳,虽然宽宽大大的不太合身,可穿在她身上,反倒显出几分慵懒的美来。
她的五官也长开了,原先就精致的眉眼如今更是出挑,一双杏眼又亮又润,像是含着一汪清泉,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流韵致。
皮肤白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身段更是没得说,腰肢纤细,步履轻盈,走起路来像一阵风,又像一朵云。
焦九斤有时候看着她练功,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丫头要是扮上相往台上一站,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
可他就是不让她上台。
六年来,今越一次台都没上过。
戏班子每年都有演出,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大大小小的场子接了无数。谭金玉是铁打的台柱子,场场不落。
刘嫂偶尔也上去唱两段老旦。小林拉二胡,大牛敲锣,各有各的位置。
唯独今越,永远是坐在后台,帮忙递道具、整理戏服、给演员们端茶递水。
她不是没争取过。头两年,她隔三差五就去缠焦九斤:“师父,让我上一次台吧,就一次!我保证不给你丢人!”
焦九斤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字:“不。”
“为什么呀?”今越急了,“我练了这么多年了,基本功也扎实了,唱得也比以前好多了,为什么就是不让我上台?”
焦九斤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你觉得你行了?”
“我觉得我行!”
“你觉得不行。”焦九斤磕了磕烟袋锅子,“等你什么时候觉得你自己不行了,你就能上台了。”
今越被他这句绕口令似的话弄得一头雾水,气鼓鼓地走了。
她不懂师父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是故意刁难自己。
后来她也不问了,可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
她练功比以前更刻苦了,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天黑才收工。
她想着,只要自己练得足够好,师父总有一天会让她上台的。
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师父始终没有松口。
今越有时候会想,师父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让她上台?是不是觉得她永远都不够格?她心里委屈,可她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
这天下午,今越正在院子里练水袖,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哭喊声和惊呼声。
她停下动作,疑惑地往门口看去,只见大牛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不、不好了!小林出事了!”
今越心里猛地一沉。
小林是在山上放羊的时候出事的。镇子后面那座山不高,可坡陡路滑,碎石遍布。
小林赶着几只羊上山吃草,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摔断了右胳膊。
等今越跟着焦九斤赶到镇上的卫生院时,她看见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小林躺在病床上,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袖子已经被剪开了,露出来的小臂肿胀变形,皮肤青紫,看着触目惊心。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混合的污渍,嘴唇在不停地哆嗦,可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大夫把焦九斤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焦九斤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
今越隐约听见了几个字,“粉碎性骨折”“保不住了”“截肢”。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
截肢。
小林是拉二胡的。他的右手就是他的命。如果没有了右手,他还怎么拉二胡?他还怎么在戏班子里待下去?
小林显然也听见了大夫的话。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声音喊道:“不!我不截!我不截!我的胳膊还要拉二胡呢!我不能没有胳膊!我不截!!”
他挣扎着要下床,被大牛和另一个师兄死死按住。
他拼命地挣扎,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嘶吼着,咆哮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的胳膊!把我的胳膊还给我!我还要拉二胡呢!我没了胳膊还怎么拉二胡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哀嚎,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今越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她看着小林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那条已经废了的胳膊和他那副绝望到极点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
她和小林不算亲近,甚至可以说关系平平。
她刚来戏班子的时候,小林还跟着大牛一起笑话过她。
可此刻,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来。
她来戏班子的第二年秋天。有一天晚上,她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院子的时候,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二胡声。
她好奇地走过去,看见小林一个人坐在月光下,闭着眼睛,拉着一段她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那曲子很忧伤,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诉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小林拉得很投入,整个人都沉浸在那段旋律里,连她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她站在阴影里,听完了整首曲子。她没有出声,悄悄地走了。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小林要大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拉二胡。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因为喜欢。因为真的喜欢。
那种喜欢,不是她这种“学门手艺将来好吃饭”的喜欢,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刻在灵魂里的,一辈子都放不下的喜欢。
二胡对小林来说,不只是吃饭的工具,是他活着的意义。
而现在,他的意义没有了。
三天后,小林被送回了老家。
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截掉了,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着,看着让人心酸。
他走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板车上,眼睛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今越站在门口,看着板车越走越远,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焦九斤站在她旁边,抽着旱烟,一言不发。他的眼睛红红的,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师父,”今越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小林师兄回去以后……还能干什么呢?”
焦九斤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不知道。”
今越没有再问了。
她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小林回了老家,从此与戏班子再无瓜葛,成为一个活在过去的传说里的名字。
戏班子还会有新的二胡手,日子还会继续过下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错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戏班子收到了一个从小林老家寄来的包裹。
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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