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留湘垂首,指尖细细地擦拭着停风剑的剑刃,剑身上沾染的魔污被一点点拭去。
剑身重归雪亮,一如他素来平静无波的眉眼。
他头也未抬,声音很轻,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林尽燃还在琢磨无名剑法能够斩杀魔修的本质,听见问话,几乎未曾多想,随口答道:“我听见了停风的声音。”
此前得知虞留湘孤身一人引走所有魔修后,她当即与秋山彤分头行动。
将用全部积分和系统兑换的回春丹交给秋山彤,嘱其先行赶回后方为周道禅稳住伤势,而她则循着动静,一路追寻虞留湘的踪迹。
终于,在远离城主府的高空之上,她捕捉到了那道独属于停风剑澄澈的剑鸣。
仿佛是在回应这番话语,虞留湘掌中的停风剑发出一阵清亮的剑鸣,铮铮嗡响在寂静的天地间回荡。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击剑身,那阵嗡鸣便短暂敛去。
虞留湘的眼睫微颤,心底泛起一丝意外,他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争斗刚开始的时候,他孤身缠斗数名魔修,为了尽可能减少下方同门遭受到波及,他特意将结界布于高空之上,借漫天长风为桎梏,凝风成牢,筑起一道隔绝魔物的屏障。
他本以为,自己一个人可以解决的。
可她听见了停风。
然后循着剑鸣,跨越黑暗,来找他了。
二人之间一时静然无声,无需多言。
顾虑着后方众人的安危,两人不再耽搁,即刻动身,循着年轻修士指引的方向疾驰赶去。
路途之上,二人并行交换着此战各自遭遇的始末缘由,一路疾行,匆匆奔赴白沙城主府。
这场婚宴出乎众人的预料。
数个时辰前。
白沙城的世家贵族端坐席面,今日是白沙城的大日子。
在座的众人心知肚明,今日不仅是少主合清淮的大婚之礼,更是老城主正式传位给少主的重要日子。
所有人早已默认,下一任白沙城主,必是归于少主合清淮。
满堂喜乐悠扬,红绸垂落,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高台之上,须发微白的老城主缓缓起身,抬手压下满堂喧闹,全场瞬间肃静。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声音沉稳,落于每一寸厅堂。
“诸位见证,今日,我将白沙城主之位,传予——”
话音微顿,万众瞩目。
所有人屏息静待,只待那早已注定的名字落定。
可下一瞬,苍老平缓的嗓音,轻轻吐出三个字。
“合成瑾。”
三个字落地,宛若惊雷。
方才还抬手、准备恭贺道喜的众人,动作立刻僵在半空。
满堂喜乐戛然而止,丝竹骤停,喧嚣尽消。
偌大的喜庆厅堂,瞬间死寂一片。
人群之中,周道禅双目瞪圆,第一时间侧首看向前方的虞留湘。
只见素来沉静的大师兄眼中也闪过惊愕,随后极缓地朝他摇了摇头,唇色微动,示意他静观其变。
场内气氛诡异凝滞,沉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宾客们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错愕。
这场婚宴,本是为合清淮接位铺路。
本该执掌一城权柄的继承人,突然换成了年幼懵懂的幼儿合成瑾。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场中两位核心之人。
站在老城主身侧的合成瑾尚且年幼,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被满堂灼灼的视线看得小脸发白,当即怯生生地躲到老城主身后,紧紧拽住祖父的衣袍,一副难堪大任之态。
这般怯懦模样,更是点燃了席间一众拥护合清淮的世家心底的怒火。
而另一位当事人——合清淮。
大红喜袍加身,他安静地立在原地,脸上温柔的笑意分毫未变,只沉默地垂眸,一言不发,仿佛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早有预料。
老城主俯瞰满堂异动,面色依旧平淡,只抬手淡淡示意:“诸位落座,继续饮酒。”
可越是这般讳莫如深的姿态,越让众人笃定其心虚。
原本因合清淮仁德的名声追随他的世家,再也按捺不住心底不平。
一位新晋世家的家主豁然起身,掌心重重地将酒杯砸落在案几,酒水四溅,脆响刺耳。
他直言质问,“恕在下直言!城主此举,未免太过厚此薄彼!”
“平日里偏爱幼孙、纵容宠溺,众人尚可缄口!可城主传承、一城社稷,乃是天大的要事!您怎能如此一意孤行,罔顾人心!”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满座寂静,人人屏息。
谁料老城主听罢,依旧面色淡然,不恼不怒,只沉声令其落座。
这般退让,彻底坐实了众人心中猜测。
越来越多由合清淮一手提拔的世家起身声讨,指责老城主偏私昏聩、公私不分,寒了有功之人的心,乱了的白沙城的传承。
席间场面愈发混乱,声讨之声此起彼伏,局势几近失控。
“诸位!还请听清淮一言。”
纷乱声中,合清淮缓步上前。
他迎着满堂或惊疑、或愤慨的目光,一步步走到老城主身前,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浅苦涩。
下一瞬。
“噗通——”
喜袍落地,青年骤然双膝跪地,对着眼前的老城主,俯身重重叩首。
“是孩儿不孝。”
老城主望着眼前这个失散多年后又失而复得的幼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疲惫与无奈,终是轻轻叹气,俯身欲伸手将他扶起。
便是这瞬息之间——
变故陡生!
“唰——!”
一抹冰凉的水光从大红喜袍袖中窜出,锋利的水剑破体而出,带着刺破血肉的闷湿锐响,径直贯穿了老城主的胸膛!
猩红鲜血瞬间浸透衣袍,汩汩涌出。
老城主双目骤睁,难以置信地盯着身前跪地的亲子。
“赫赫……你……你……”
残存的话音破碎在喉间,再无力续接。
接着身躯一倾,轰然倒地。
合清淮缓缓抬眸,眼底所有温柔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漠然。
他腕间轻旋,贯穿胸膛的水剑化作细碎水露,簌簌地滴落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色。
满场宾客彻底僵滞,一时之间,竟无人反应过来这弑父逆谋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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