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二渡赤水·渡口
火塘边,幺娃的头一点一点的,又要睡过去。木生爷爷拿火钳敲了敲他的膝头。
“别睡。你昨儿不是问,过了赤水没有?”
幺娃一个激灵坐直了:“过了没有?”
“过了。”木生爷爷说,“可那一夜过河,是我这辈子,见过的顶险、顶热闹的一夜。”
他说着,拿火钳把炭拨了拨,又架上根湿柴。柴一放进火里,先冒了一阵白烟,接着“啪”地爆了个火星,才慢慢烧起来。烟往上走,把满屋子都罩进一阵湿柴味里。
“你们晓得赤水河吗?”木生爷爷问。
后辈里头,有人摇头,有人点头。
“赤水河,水是红的。不,不是血染的,是那河水,本就带点赤色,雨天更红,像谁把一锅红泥水倒进了山沟里。”木生爷爷说,“我那年跟着红军到河边,正是二月,雨刚停,河水涨了,浑的,红的,翻着白沫,往东流。”
他抽了一口水烟,慢慢讲下去。
——
民国二十四年二月十八,天阴,落毛毛雨。
木生跟着爹,跟着红军,走了七天山路,这一天,走到了赤水河边。
还没到河边,先听见水声。那水声,隔着几道坡就能听见,不是哗啦哗啦的响,是轰隆轰隆的,像山肚子里头,有口大锅在滚。越往前走,水声越大,大到人说话都得提着嗓子。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山里的雾,从河面上升起来,一团一团,往山坡上漫。木生身上那件蓑衣,早湿透了,沉甸甸地压着肩。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是雾,还是自己出的汗。
到了河边,木生才看清,这赤水河,比他想的大得多。
河面有三四十丈宽,水是浑的,红里带黄,翻着浪,一个接一个往东涌。河边是陡坡,坡上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黄的茅草,在雨里抖。对岸,黑森森的山,罩在雾里,看不清顶。
河滩上,已经挤满了人。
红军的人,密密麻麻,从坡上排到河边。骡子、马、挑子、担架,全都堆在河滩上,等着过河。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把枪抱在怀里,缩在雨里。没人说话,只有水声,和骡子偶尔的响鼻。
木生牵着花骡子,站在坡上,看得发愣。
“这……咋过?”他问爹。
爹没说话,只眯着眼,往河面上看。看了半晌,他指了指上游的一个方向:“看见没有?那里有几条船。”
木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雨雾里,果然影影绰绰,有几条船,黑乎乎的,靠在岸边。
“就这几条船,过得了几万人?”木生问。
“不是这么过。”爹说,“这几条船,是打前站抢的、找的。过了河,先把对岸的白军收拾了,架起浮桥,大队再过去。”
“浮桥?”
“嗯。木板、门板、竹子、绳子,全用上。你没见,后头的人,一人抱一块板子?”
木生这才注意到,队伍后头,好些红军战士,怀里抱着、肩上扛着各式各样的板子——门板、床板、案板、竹排。还有的,扛着一捆捆的麻索,一篓篓的抓钉。
“这些,都是过河的家什。”爹说。
——
木生后来才晓得,红军这一次过赤水,不是过一个渡口,是分好几个渡口,同时过。
淋滩、二郎滩、九溪口、太平渡。四个渡口,从南到北,一字排开。红军分了几个梯队,各走各的渡口,各架各的浮桥。白军那边,只防着太平渡一个口子,没料到红军会分头并进,几个口子一齐过。
这一手,又是“声东击西”的余味。
而在河边,还留着一桩说来心酸的事。红军在扎西缩了编,把辎重、骡马、多余的东西,能丢的都丢了。临到渡口,又丢了一批——那是些实在带不动的伤员和病号,被托付给了当地的老乡,一人留几个铜板、半袋粮食,说:“等革命胜利了,回来接你。”
木生看见过这样一个病号。那人躺在河滩边的草棚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高烧不退,嘴唇干得起皮。一个红军卫生员蹲在边上,把最后一点药,兑了水,喂给他。病号摆摆手,说:“别浪费了。你们走,留我。”
卫生员不动,还是把药喂完了。站起身时,卫生员背着人,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木生站在坡上,看得心里发堵。他问爹:“他们把人丢下,就不管了?”
爹说:“不是不管,是实在管不动了。带不动,硬带,人死在路上。留下来,兴许还有条活路。”
木生不说话了。他看着那病号,看着那卫生员,看着河滩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头一回觉得,这场仗,苦得没边。
木生跟着的那一路,是往太平渡去的。
太平渡,在赤水河的一个拐弯处。河面稍窄,水势却急。河对岸,白军修了几个碉堡,架着机枪,就等红军往这儿撞。可红军没硬撞。
先过河的是几个水性好的战士。他们脱了棉衣,光着膀子,扎进水里。二月的水,冷得刺骨,人一进水,先是一阵哆嗦,接着拼命划。木生看见他们,像几条黑鱼,在浑水里一起一伏,往对岸摸去。
对岸的白军,枪响了。
枪声在河谷里炸开,回声一道叠一道,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木生缩在坡后头,抱着头。爹在旁边,也蹲着,不吭声。子弹从河面上飞过来,嗖嗖的,像一群看不见的蜂。
那几条“黑鱼”,没退。他们贴着河岸,借着浪头的遮挡,一点一点往前摸。过了好一阵,对岸的碉堡后头,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轰,轰,闷闷的,像地底下滚过的雷。
接着,对岸的枪声稀了,乱了。
再后来,有人在对岸挥旗子。
“拿下啦!”河滩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压着激动。
木生探头看,见对岸碉堡上,飘起了一面小红旗。红军过河了。
——
架浮桥,比抢渡还难。
先过的红军,把绳子一头拴在这岸的大石头上,另一头由人拉着,游到对岸,再拴死。绳子拉成了几道,横在河面上。然后,木板、门板、竹排,一块一块,顺着绳子铺上去,用抓钉钉牢,用麻索绑死。
木生看见,那些架桥的战士,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肩膀扛着板子,让上面的人铺。河水冷,冷得他们嘴唇发紫,牙齿打颤。可没人上岸,一个换一个,轮着下水。
木生爹也去帮忙了。他年纪大些,没下水,在岸上递木板、递麻索。木生也去递,一块板子,一块板子,往河边传。
板子是湿的,滑。木生有一下没接稳,一块门板差点砸在自己脚上,是旁边一个红军战士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
“小老乡,当心。”那战士说,冲木生笑笑,露出两颗虎牙。
木生一怔。这笑,这虎牙,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是不是在水田寨,我家借住过?”木生问。
那战士愣了一下,盯着木生看,也认出来了:“是你!脚夫家的小子,木生!”
木生想起来了。这是那个腿上有伤的小红军,在水田寨借住过一夜,临走还留了个铜板。
“你腿好了?”木生问。
“好了。”小红军拍拍自己的腿,“你看,能下水了。”说完,他一转身,又扛起一块门板,往河里去了。
木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个小红军,跟他一般大,也十四,可从江西走到这里,过湘江时死了哥哥,腿上负了伤,如今又下到冰冷刺骨的赤水河里架桥。
木生想,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拿命不当命。
——
浮桥架到一半,出了事。
水太急。上游冲下来一根大树,树干有木盆那么粗,顺水而下,直撞向浮桥。桥身一歪,几块板子脱了钩,被水冲走了。桥上站着的人,有两个没站稳,栽进河里。
“救人!”有人喊。
河面上,几个战士扑过去,拽住落水的人。可水太急,人一进水,就被往下游冲。木生看见,那个小红军,也跳了下去。
他游得不算好,可还是拼命往前扑。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把他埋进去,又抛出来。他呛了水,咳嗽,可手还是朝那个落水的战士伸过去。
终于,他抓住了那个战士的胳膊。
可这一下,又一根断木冲下来,正撞在他的后腰上。
木生看见,那小红军的身子,在水里一蜷,手松了。
“救人啊!”木生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岸上、水里的红军,全扑了过去。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两个人从水里捞上来。落水的战士没事,只呛了几口水。那小红军,被抬上岸时,脸色煞白,嘴唇乌紫,已经没了声气。
几个人围上去,又按又拍,折腾了好一阵,他才“哇”地吐出一口水,缓了过来。
他睁开眼,头一句话是:“桥……桥塌了没有?”
围着的人,没一个说话。有人背过身去,拿袖子在眼睛上抹。
木生站在外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爹走过来,按住木生的肩膀,没说话,只重重地捏了一把。
——
浮桥到底是架成了。
到了后半夜,大队人马,开始过河。
木生牵着骡子,跟着人流,走上了那座摇摇晃晃的浮桥。桥是木板拼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晃一晃的。桥下是浑红的赤水河,浪头拍着桥身,水花溅上来,溅在木生脸上,凉的,腥的。
木生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前头那人的后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骡子怕水,走到桥中间,不肯走了。花骡子四只蹄子钉在桥板上,怎么拉都不动。木生急得直冒汗,又不敢大声,怕惊了骡子,把桥踩翻。
爹从后头赶上来,凑到骡子耳边,说了句什么。木生没听清。就看见爹伸手,在骡子的脖颈上,轻轻拍了两下。那骡子抖了抖耳朵,竟迈开了步子,跟着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木生看得呆。他后来问爹,跟骡子说了啥。爹说:“我告诉它,过了河,有草吃,有好料。”
木生哭笑不得。
过了河,木生回头望了一眼。
黑夜里,那浮桥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横在赤水河上。桥上来来往往,全是人,是骡马,是担架。河水的红,在夜里看不真,只听见水声,轰隆轰隆,一直响。
木生头一回觉得,这几万人,真是压不垮的一口气。
——
那一头,河对岸的赤水、太平渡一带,黔军的守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守渡口的,是王家烈手下的一个营。营长姓王,人倒不坏,就是爱抽大烟。这天夜里,他正缩在渡口的碉堡里,抱着烟枪,吞云吐雾。外头枪响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红军的小股骚扰。
“慌什么。”他眯着眼,对来报信的士兵说,“共军在扎西,离这儿远着呢。渡口有碉堡,有河,他们过不来。”
士兵急得直跺脚:“营长,是大队!河面上全是人,浮桥都架起来了!”
王营长这才一个激灵,烟枪掉在地上。他跌跌撞撞爬到碉堡的枪眼边上,往外一看,顿时傻了眼。
河面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见那浮桥上,人流像蚂蚁搬家,源源不断,往这边涌。
“快!快开枪!快报信!”王营长扯着嗓子喊。
可已经迟了。红军先头过河的那股人,早就摸到了碉堡后头,一颗手榴弹扔进来,“轰”的一声,把碉堡的门掀了。守军哪里还敢抵抗,扔了枪,跪的跪,跑的跑。
王营长也跑了。他连烟枪都没顾上捡,只穿着一只鞋,就往山里逃。逃出老远,他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回头望,见渡口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枪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完了。”他喃喃,“共军过河了。”
他哪里晓得,共军过河,不光是太平渡一个口子。淋滩、二郎滩、九溪口,几个渡口,这一夜,同时被红军突破。王家烈摆在赤水河沿线的那些守军,一夜之间,全线崩溃。
消息传到遵义,王家烈手里的酒杯,又摔了一个。
——白军那头的事,还有南京的电报,都是后来才传出来的。其实,早在红军东进之前,□□不是没提醒过王家烈。蒋在电报里,一句一句说得明白:共军在扎西待得蹊跷,恐有回窜黔北之意,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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