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对雷纯重病的事情将信将疑。
雷损才死,京师里风云未定,「霹雳堂」毕竟是「六分半堂」的本家,门下弟子虽然大多没什么头脑,也不该犯这样的蠢事,给人留下话柄。
比起被人逼迫,他更相信雷纯是受了软禁。
无论狄飞惊还是顾惜朝,都不是等闲之辈。狄飞惊掌控「六分半堂」已久,城府深不可测;顾惜朝剑法卓绝,江湖上恐难遇对手。
而雷纯不会武功。
她不会武功,一直养在深闺,对江湖对朝廷都知之甚少,受蒙骗,受软禁,都在情理之中。
所以温晚要爱徒去见雷纯,看她是否安好,有没有受人所制。若是情况太坏就传讯给他,他自然会去汴京,将她带回洛阳。
许天/衣要见雷纯,顾惜朝与狄飞惊当然不会阻拦。但因雷纯是女子,又暂代了总堂主一职,狄飞惊装模作样的禀告了一番,得到她的首肯,才把许天/衣引入了踏雪寻梅阁。
此时的踏雪寻梅阁中没有雪,也没有梅花,院子中郁郁葱葱的,看不出一点寒霜的风骨。
顾惜朝守在外面,待狄飞惊退出月亮门,他便环着臂,朝他问道:“你说苏梦枕会不会也是这种心思?”
“那种心思?”
“觉得我们两个包藏祸心,故意囚禁了九妹妹?”
狄飞惊叹了一口气:“我怕所有人都是这种心思。”
顾惜朝笑了笑:“那就有趣了。”
狄飞惊问:“哪里有趣?”
顾惜朝好奇道:“你说他会不会怒气冲冲的闯上门来?”
狄飞惊很不想搭理同僚的胡言乱语,不过两人都在朝总堂的方向走,不理顾惜朝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只好撇了撇嘴角,随意敷衍道:“那他也要从床上爬的起来才好。”
苏梦枕杀死雷损的瞬间,反水的林哥哥一掌劈在他的腰上。说来也有趣,「六分半堂」的十一堂主林哥哥因为弄丢雷纯,害怕雷损的责罚而受了「金风细雨楼」的诏安。没想到雷损濒死之际,他却不知怎么的,突然迷途知返了。
练硬功夫的人亦没法把全身所有的罩门都练得金刚不坏,何况苏梦枕的刀法以快如惊鸿著称,离蠢笨的硬功夫远了十万八千里地。腰上有脊柱,人的脊柱断了就不可能再养好,林哥哥的那一掌蓄满了力。「六分半堂」的弟子撤走时,苏梦枕撑着一口气还未倒下,但狄飞惊可以笃定:他纵使不瘫,今后也难再用腿走路。
路过一棵沧桑大松时,顾惜朝若有所指的道:“他会不会想帮九妹一把?”
狄飞惊停下来:“你的意思是?”
顾惜朝问:“他自己动不了,明面上也不能动。如果他想帮九妹,他会怎么做?”
狄飞惊沉寂了片刻,松枝遮着两个人的身影,松叶沙沙的在响。
良久,他开口道:“他会把人才推给「六分半堂」,”他慢慢踱了两步,“……为了保证这批人偏向总堂主而不是我们,来的人必然是雷姓的弟子。雷姓子弟虽然分散在五湖四海,但数量最多的地方还是「霹雳堂」。”
顾惜朝抬手从松枝上捻下来几针松叶,搓在指间,弄出一股浓郁的松香味道。他贴过去嗅了嗅,觉得这味道刺鼻又有些发苦。
他问:“如果「霹雳堂」的人进到「六分半堂」里来,他们是会偏向我们两个外姓人,还是雷姓的弱女子?”
狄飞惊猛地看定顾惜朝。
“——你早想好了!”
顾惜朝否认说:“我哪有那个本事,不过灵光一现。”
“你说什么都好,”狄飞惊的声音重新温和下来,“但苏梦枕不一定会出手帮总堂主,何况是打压「霹雳堂」这样的大事。”
顾惜朝笑起来:“所以我们还要做的再过分一点。”
狄飞惊不紧不慢的问:“你以为我会同意你的主张?”
顾惜朝笑道:“随你喽。”
狄飞惊抬目深注,轻吟道:“要想骗过别人,就先要骗过自己人。堂中雷姓子弟不少,若让他们误会了过去,我们又如何自处?”
顾惜朝的眼光斜斜的扫过去。
“怕了?”
“是得不偿失。”
“能有什么损失?”顾惜朝负着手,问他,“只消把计划讲给九妹和几位堂主就好。余下的人,我说他们是乌合之众或许有些过分,但起码都不是有胆子惹事的家伙。”
“如果苏梦枕不出手的话,「六分半堂」只是白白让人笑话。”
“你错了。”
“错了?”
顾惜朝看看他低垂的脖颈,探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觉得一个上下一心的「六分半堂」能让人舒服,还是一个主臣不合,眼见就要分崩离析的「六分半堂」更令人放心?就算苏梦枕不出手,亦总有人会按耐不住。”
狄飞惊点点头道:“所以一开始你要总堂主示弱,就不是为了博人同情。”
顾惜朝道:“当然是在博人同情。不别有用心,不可怜九妹,如何会伸出援手?”
狄飞惊的眼睛清澈如水,他的思绪亦如这双眼睛一般透亮而明确。他淡淡的道:“可惜总堂主本来就站在我们一边。所以无论别人选择帮谁,是心怀争议也好,火上浇油也罢,最后帮到的都是「六分半堂」。”
顾惜朝向前走了几步,从松树的阴凉处迈出来,阳光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雪青色的衣袖没有了冬天的雪气,轻柔的像个好梦。顾惜朝抻了一个懒腰,花繁叶茂的剪影里,他松散迷离的,瞧上去很暖。
狄飞惊还站在树冠下面,挑着眸子看他。
他的头抬不起来,看人的样子很累,看人时的心中很凉。
顾惜朝再一次问他:“你做不做?”
狄飞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眼睛垂下去,好像长舒了一口气。
但凡折了脖子的人,不能再抬起头,要看清人,就只好抬起眼。眼睛抬的久了,难免觉得吃力,当他垂下眼来的时候,身上和心里便都惬意了许多。
又过了半月,都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
王小石很快倦怠了整日与公文琐事为伍的日子,风波过后,他见「金风细雨楼」中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想进城去见见老朋友。
他已经是金风细雨楼的三把手,出城入城无需和别人禀报。他的朋友虽多,此时在京师、有空、愿意和他喝酒的人却没有几个。他在城中转了一圈,又和街巷里角的百姓聊了会儿天,看天色还早,就转去了「六扇门」。
好歹当了半年捕快,王小石的脾气比白愁飞好,再有四大名捕这个金字招牌可靠,在「六扇门」的时候,不能说是如鱼得水,但活得也并不算差。
他一进门,就有小捕快来招待他,把他引入里间。
戚少商正好当值,手上没有要紧的事情要办,两个朋友见面嘻哈了一会儿,然后勾肩搭背的像不久前的那样,一人一个大茶碗,蹲坐在两盆水莲花的前面喝茶。
王小石忍不住说起自己的担忧:“大哥的身体愈发的差,已经有几日没有下来床。我和二哥去看他,他只说几句话就觉得倦了。”
戚少商灌了一口茶,问他:“我听说苏楼主伤到了脊柱?”
王小石点了点头。
戚少商劝慰道:“不过要是他前几日还能走动,应当没有大碍吧。”
王小石脸上的忧虑不改:“树大夫说,此次即便能养好,以后也不宜动武了。”
戚少商叹道:“就他那个烂身体……”
他马上又问:“白愁飞得势了?”
王小石觉得‘得势’这两个字听起来不太顺耳,他也提不出是那里不对,便含含糊糊的道:“二哥确实在学着管事情,他一直很有才能。”
他用了‘一直’和‘很’,把话说得十分郑重。
戚少商听见就笑了:“我不仅知道他有才能,还知道他现在一定快活的要死。”
王小石疑道:“为什么快活的要死?我们都忧心大哥的病情,他昨日从玉塔上下来,紧张了好半天。”
“这都是明面上的客套,”戚少商笑的随意,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他讲起另一件事来,“你听说「六分半堂」的事情了么?”
王小石问:“你是说「霹雳堂」的使者把雷姑娘气病的事情?”
戚少商瞥他一眼道:“人家现在是总堂主。”
王小石讪讪的抓了抓头,想起那个眼睛很美的姑娘。如果温柔的美是骄阳,那曾经有过惊鸿一瞥的雷纯必然是新月了。
他回忆起她的眼泪。
然后立即又浮现出温柔的小虎牙。
想到温柔,他的脸就发热。
戚少商一面摇头,一面继续道:“她是不是被气到了,有没有病,都是两说。”
王小石马上问:“难道她好好的要装病?”
戚少商道:“我听说这位雷总堂主是苏楼主的未婚妻?”
王小石捧着茶碗,郁郁道:“那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现在怎么还可能?”
戚少商想了想:“那苏楼主喜不喜欢她?”
王小石的神色更加惆怅:“喜欢。大哥是真心的。”
“那好。江湖上有个新的传言,我想讲给你听一听。”戚少商佝偻着背,姿势鲁莽,和他而立的年岁却仍清隽的像诗一样的面庞很不相符。
“什么传言?”
戚少商放下茶碗,道:“「霹雳堂」的使者不承认是自己气病了雷纯,他反咬一口,说「六分半堂」的大堂主狄飞惊伙同顾惜朝一起,把雷纯囚禁了。”
“——啊?”
王小石一惊,心潮起伏。
他赶忙问:“顾惜朝是雷小姐的义兄,当初大哥几次招揽他,都没招揽到呢!”
戚少商摆手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只是谣言传的有板有眼,我才想到和你说一声。”
王小石瞪大了眼睛:“谣言里还说什么了?”
戚少商道:“说狄飞惊本来有能力保雷损不死,可是想自己做老大,对雷损的命令只听了一半,没有把手里的援军派出去。”
“那顾公子呢?”
“更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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