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村没多远,大舅心疼怀瑾走路累,把身子一蹲。
“春儿,上来。大舅背你。省点力气考试。”
怀瑾也不推辞,趴上大舅的背。大舅的背宽厚滚烫,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可才走了一百来米,迎面就被人拦住了。
是田家婶子。
她搓着手,满脸堆笑,“老怀家的,我给你们说一门好买卖!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怀瑾手里那张锻工推荐表,那钱,够你们全家吃好几年,一辈子不用愁了!”
大舅脸色一沉:“田家婆子,我们忙着考试,没空谈这个。让开!”
“等回来就来不及了!”田家婶子急得直拍大腿,张嘴说出了一个数。
几个舅舅:!!!
当场眼睛就直了,这个数,够全家吃喝不愁好几年。
田家婶子一看有戏,赶紧趁热打铁:“你们想想,女娃能考上钢厂?自古就没那事!就算考上了,她能立住脚?不如换钱实在,全家跟着享福!”
一家人被那笔钱晃得心旌摇动。
怀秀兰一急,正要躺下来哀嚎,就听怀瑾绷着声音,“我不会同意的。你们要是敢卖了我的推荐表,我就去闹。去妇女联合会闹,去钢厂闹,去公社闹,闹到所有人都知道。”
几个舅舅这才从幻想中回过神来。
是了,眼前这个怀瑾,早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性子也烈了,主意也正了,这张推荐表是她的命,谁打这表的主意,就是跟她玩命。
“不卖不卖!这表是春儿的,谁也别想打主意!”
二舅也赶紧摆手:“我们就是听听,没当真!”
田家婶子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老怀家的,你们别不知好歹!尤其是怀瑾,我告诉你,你根本考不上钢厂。女娃就不配当锻工,就算拿到推荐表,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哭都来不及!”
怀瑾却说,“那你等着。”
老怀家快步甩开田家婶子,往县城而去。
怀瑾心脏跳得飞快,她不敢相信刚才那番话竟然是她说出来。
然而,在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保住了这张推荐表后,怀瑾情不自禁感到兴奋了。
她看向前方,通向县城的路在晨光中弯弯曲曲地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怀瑾是如此渴望这场考试,不不,应该说,是渴望一场胜利。
一场能送她上青云的胜利!
从怀家村到县城,整整三个钟头的土路。
大家伙脚底板快磨出了泡,可一进城,脚上的疼就全忘了。
满大街都是人!老的少的,拖家带口,呼呼啦啦往一个方向涌!
敲锣打鼓,鞭炮噼里啪啦,扯着嗓子喊的,踮着脚尖看的,热闹得跟赶大集一样。怀瑾他们几个农村来的,哪儿见过这阵仗?
地广人稀的村子待惯了,冷不丁被人流一裹,就跟被卷入台风似的,身不由己地被推着走。
大舅死死拽着怀瑾,二舅和她娘护着后头,三舅在前头开路,一家子跟打仗似的,被人潮卷着往前涌。
等终于站稳了脚,一抬头,嚯!好气派一座大门!
上头挂着亮铮牌匾,“红旗公社钢铁厂”几个字龙飞凤舞。
大门两边拉着红绸横幅,“欢迎各位考生参加钢铁厂招工考试”。
门口竟然还有舞龙舞狮的,怪不得全县城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这就是红旗钢铁厂啊!”大舅眼睛都直了。
不怪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方圆几百里独一份,谁家要是出个在钢厂上班的,那比中状元还风光。
可等他们回过神来,往人群里一瞅,又傻了。
乌泱泱一片,黑压压全是人头,挤得密不透风,少说也得一两千人。
大舅一把揪住三舅:“小弟!你不是说来考试的只有上百人吗?这看着咋也不止啊?”
三舅也懵了,“这,这不应该啊!上千号人,最后才招三十个?这咋考得上?”
旁边一个老头“噗嗤”笑出声,摆着手说:“哎呀,年轻人,你们想啥呢?这可是红旗钢铁厂!全省都排得上号的,你以为谁都能进去考?”
他指了指周围,“这些人九成九都是来看热闹的,真正能进去考试的,得是过了初选、有推荐表的,那都是人中龙凤!”
大舅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二舅脑子活,眼珠子一转,看见老头身边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后生,便凑过去问:“老伯,那你这是来干啥的?总不能是光看热闹吧?”
老头挺了挺腰板:“我带我家小子来的!初中毕业,考了几轮没考上,可我不死心。今儿个厂里的师傅们全都在,二级锻工、三级锻工,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些大人物!带他过来看看,万一哪个师傅眼缘好,收他当个学徒呢?”
老怀家对视一眼,这倒是条后路啊!万一怀瑾考不上,能被哪个师傅收去当学徒……这么一想,一家人立刻热络起来,围着老头问东问西。
老头也乐意显摆,可说着说着,他瞅了瞅怀瑾,又瞅了瞅大舅他们:“你们家这闺女,是来相女婿的吧?”
大舅一愣:“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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