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白彦的后背开始出汗。
那是从脊椎深处涌出来的热，从颈椎一路往下蔓延，血液开始始沸腾，他站在原地，感受着那种热，但他的皮肤是冰凉的。
那些脸越来越近了。
今天新增的那几个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是更早的那些，那些他记了十年二十年的，他们的样子在时间里没有变过，因为他的记忆把他们定格在了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那一刻。
白彦把眼睛闭上。
没有用。
闭上眼睛那些人还在。
他重新睁开眼，盯着面前那片黑暗，试图把注意力强行拉到外部世界里来，那是他以前用过的方法，盯着某个具体的东西，一块石头，一个运输机，一道光或者其他的什么人都行，只要让那些具体的东西占满他的感知，把那些人从精神领域里的挤出去。
他盯着面前防线外侧的黑暗，努力在那片黑里找一个具体的东西。
但今晚那片黑暗是那些脸的背景，他们站在黑暗里，而那片黑暗是他们的颜色，白彦盯着黑暗，看见的反而是他们的更加清晰的脸。
他的呼吸开始乱了。
吸进去的气没有办法均匀地出来，他的胸腔在破碎的呼吸里开始发紧，像是某个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抓住了他的肺，用力攥着。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外部的声音，是精神领域里的，那些名字开始发声了，不是说话，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是几百个声音同时开始出现，把他精神领域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填满，特别窒息，像是有几百个人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要。”他喘着气，低声说，对着那片黑暗，也对着他自己的精神领域，耳朵一直轰鸣，“不要。”
那些声音没有停。
他的手攥着那个小夜灯，攥得更紧了，指节的骨头咯吱作响，那个暖黄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打在他握着它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每一根手指都因为用力而绷紧，经脉清晰可见。
那点暖黄色的光今晚真的太小了。
他试图想别的事，想厨房里的蒸糕，想那个甜香，想祝央认真调比例时的侧脸，那些画面在他的精神领域里出现了，真实的，完整的，但只持续了几秒，那些脸就重新出现了，把那些画面覆盖掉，像是某种比他更有力量的东西在告诉他，今晚你没有资格用那些东西来逃避。
但他没在逃避，他只是想撑住。
但他花费的力气似乎没有用，那些声音那些人一直在。
“够了。”他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快要到了失控的边缘，“够了，你们……”
他停下来，因为他意识到他在和那些精神领域里的东西说话，而那些东西只是他自己的记忆，他在和自己的记忆争论，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他现在的状态走到了很差的状态。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边境粗粝的地面上，那种粗粝从鞋底传上来，他用那个触感在外部世界里找了一个支撑点，稳住了身体，但精神领域里那些涌上来的东西没有因为他稳住身体而停下来。
那种窒息感越来越强。
他的精神领域在今晚正在以一种他能清楚感知到的速度往崩溃的方向走，那不是危言耸听。
那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强烈的感知。
他在边境这二十年里，这种感知出现过几次。
前两次他都用药撑住了，用药和用强制休眠把精神领域崩塌的速度压下去，让精神领域在支撑点完全失去之前完成自我修复。
这是最近的一次。
他没有药，他也没有休眠的条件，他站在防线内侧的夜风里，那些脸站在他面前，那些声音在他的精神领域里回响，他的呼吸更乱了，他的手攥着一个小小的暖黄色的小夜灯，那点光已经不够了。
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撑住。
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出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以前的所有经验都告诉他，撑是一定能撑住的，只是代价的问题，但今晚他第一次想到了那个“不能”这两个词。
他侧过头，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推出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个小夜灯上，那点暖黄色的光，那是祝央放进他手心里的，在公寓玄关处，她说放着当个灯，边境的夜里冷，看着灯就当在家里了。
他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想起他在厨房里坐在高脚椅上看她认真刷油的样子，想起她温柔地说话，想起她温柔地安慰自己，想起之前他们的欢声笑语。
可是很快那些美好的画面就消失而去。
被替代的是那些逝去的人。
他们问他为什么边境那么痛苦，为什么虫子那么多，为什么那么努力最终却沦落到死亡，妻离子散的下场。
他只能一直说对不起。
白彦把那个小夜灯攥在手里，跌坐在防线内侧的地上，后背靠着防线的支撑柱，他就那么坐着，把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回拉，一次，两次，三次……
副官在指挥中心的窗子旁边站了大约半个小时。
他看见白彦在防线内侧跌坐下去的那一刻，手边的通讯器攥紧了，但他没有立刻出去，他认识白彦，他知道在那种时刻冲出去是错的，那会让白彦把那一点点往回拉的力气全部用在应对外部干扰上，反而是帮倒忙。
他等着，盯着那个坐在防线支撑柱旁边的身影，看他的肩膀，看他的后背，从那些细节里判断他的状态。
良久以后，他看见白彦的肩膀沉了下去，他也许是稍微松了口气，副官跟了白彦几十年，他分得出来。
他走出指挥中心，走到白彦旁边，没有开口，蹲下来，把一颗精神稳定剂放在白彦面前的地上，那颗药是他口袋里备着的，他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久，他知道什么时候需要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
白彦低头看了那颗药一眼，拿起来，放进嘴里，就着副官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边境的夜里吹过来，暗物质风暴和虫子死亡后的气息还在，防线的能量灯在头顶嗡嗡作响，远处偶尔有侦察设备发出的短促的信号音，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副官在白彦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指挥中心，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白彦还坐在那里，那点暖黄色的光还从他的指缝里渗着。
副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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