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柔嘉眼皮微抬,不动声色打量杜潜。
他举止彬彬有礼,回话的声音偏缓慢沉郁,重复地点着头。这头点得不诚心,点得心不在焉。
裴柔嘉叹息一声,出声安慰道:
“杜三郎少些妄自菲薄。除了姻亲关系,世间还有那么多种关系可以建立,利益交换比情感交换牢靠。”
杜潜闻言抬头,“我们什么是值得交换的?”
裴柔嘉道:“方今五官正里,仅杜三郎至今未入朝会,只因你年纪小。可我看来,司天台太多无用者尸位,它该是能者居之。”
她说着这话,窗外吹进一阵冷风,茶盏在她指尖一滞,似是被春风带来的寒意冻住。但很快,她凝住目光,那股寒意被她逼走了。
杜潜质疑:“裴夫人愿景远得像空中的繁星,可我自知自己摘不得星辰,只能端盆水里把星星映在水里,看个热闹。”
裴柔嘉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稍后缓缓开口。
“市井小民眼里,封侯拜相需要‘空城计’‘草船借箭’。而现实里,封侯拜相只需要一个糊涂人,和身边人给他吹耳边风。”
杜潜微微一愣。用“糊涂人”形容上面那位“仙人”,尽管人人都赞同这观点,但直白说出来,他还是有点惶恐。
杜潜头皮发麻,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裴夫人现下想替我吹风,想要我以后替您吹耳边风?”
裴柔嘉道:“妄自菲薄不好,心高气盛也同样。五品官员一年能睹几次龙颜?”
杜潜迟疑了片刻,询问道:“那夫人是想要我做什么?”
裴柔嘉道:“我家里有位姨娘,平日总喜欢倒腾些机关,但她规矩、绳墨之类不大会用,尺寸总把握不得当,浪费了不少时间和木料。想着你平时的工作,应该会些度材之事。”
她说着拿来一张稿纸,杜潜接过去细看。
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机杼,旁边以极细的笔画,写着偷工减料的文字。
杜潜坦言:“我不擅绘图。”
裴柔嘉摸不透杜潜是想拒绝,还是如实回答,想了想抛出了高致婉做诱饵,试探道:“嗯。嬿晨擅绘,你帮着校正图纸,出些文字建议即可,其余交给嬿晨来解决。”
这次,杜潜没有犹豫,道了一声:“好。”
两人谈完合作,裴柔嘉走了出来,抬眼望见天色愈暗,似是快要宵禁,便去寻找郑荪紫拜别。
郑荪紫靠在廊柱旁悠闲地喂鸽子,偶尔抬头看向拐角处,露出鄙夷的神色。
裴柔嘉走过来,伸手分走一把小米。
手心柔软的触感让郑荪紫回了神,他下意识闪躲,瞧见是裴柔嘉,他把手心重新奉上,如同学堂里等着先生打手板的顽童。
“太假了。”裴柔嘉白他一眼:“还是喜欢看你坦诚的小气。”
“高家人最大方了,从来不背着外人。”郑荪紫抬下巴指向不远处。
裴柔嘉顺眼望过去,瞧见高致婉和张端杵在残阳下。
没等裴柔嘉问话,郑荪紫先回答:“前半个时辰杜潜站在这里,后半个时辰我站在这里。这两人在那半天,还没我和杜潜说过的话多。”
难怪刚才见到杜潜,完全是一副魂不守舍模样。
裴柔嘉摇摇头:“偏巧蝉儿对他念旧情,刚说好的亲事,我瞧着蝉儿挺满意的。哪想张端一追上来,她就转回去了。我也不知她怎么想的。”
“我也不懂,若沉默是金,他俩成婚后一定腰缠万贯。”郑荪紫识趣地把掌心里的小米一洒,“站得腿酸,我进屋找杜潜喝两杯。”
“你倒是喜欢他。”裴柔嘉也把自己手中的小米洒在地上,又掸了掸自己的手。
“这是当然。我早已不信孟夫子所谓‘识人莫良于眸4’,观人定要把额头也算进去。我今后只结交额头梳得一丝不苟的。看他额头光洁又有奇骨贯顶,那肯定是可结交之人。”
裴柔嘉碰了碰自己干净的额头,莞尔笑道:“行吧。你去结识你的光额头,我去处置我家的碎发,今日就此别过吧。”
说完这句,两人又絮叨三两句没用的客套话,结束交谈后朝着反方向走。裴柔嘉朝着高致婉走近。
高致婉意识到身后有人过来,便转过身子,望向裴柔嘉。
张端低下头,他脊背如压大石。他也察觉到裴柔嘉这场家宴,主人公是杜潜,没想请他喧宾夺主,是高致婉自作主张将他带来。
高致婉站在张端前面,恨不得把他的脊背拍直。可惜碍于男女授受不亲,她只能立起自己的脊背。
“母亲,明日陆伯父会上门为张生提亲。我想了想,前面那桩婚事定得太急,我和杜潜只见过两三面,不如张端知根知底。正巧那婚事还没推进,现在更正过来也来得及。”
裴柔嘉浮现刻意的笑,“这事回去再说。”
张端则是出来,对着裴柔嘉表演了一番,说的话比刚才不知多了多少。
他先感谢了裴柔嘉对他多年来的照顾,又是发决心表达自己将来不会辜负高致婉,又要发毒誓说要是辜负了高致婉他会遭遇何等厄运,比如天打雷劈之类。
“停。”裴柔嘉急拦住他的发誓,冷笑道:“我想当初高相对着原配杜夫人和我,也没少发这种誓。”
高致婉脸色发绿,尴尬地瞟了一眼天空。
最后高泉还真是天打雷劈了,落了那句诅咒。
张端不知高泉已死,想到裴柔嘉是高泉的续弦,还当她是揶揄男人的誓言不可信。他心中暗怪高泉,耗尽他们男子发毒誓的信誉。
他们三人走出九酝楼,张端跟在他们马车后面护送高致婉,裴柔嘉看见了,叫住他:“该回家的时辰,你站这里做什么?”
高致婉低着头,给他使眼色叫他先回去。
裴柔嘉狠剜一眼高致婉,叫她赶快上车。
张端忧心致婉回家后挨训斥。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站在裴柔嘉旁边鞠躬,说道:“今日来九酝楼是晚生自作主张,只是想要和嬿晨见一面,无意间惹夫人不快,实非我所愿,还请裴夫人恕罪。”
裴柔嘉憋着闷气,便把矛头抵上张端:“跑到这里,不就是打着抢人亲事的主意?遇到这种事,我还能笑脸以对?张端,听说你表字居敬。张端不端,居敬不敬。”
张端脸上一臊。
裴柔嘉忽而说道:“对了,听说你昨日给蝉儿讲你祖父那点事,说起来,你长大了,也该好好问问陆绍典当年到底怎么一回事。”
*
张端和裴柔嘉母女分别后,径直去了尚书府找陆绍典。
陆绍典听张端将今日所有事说罢,便纳闷地问:“她真让你问我?”
张端确认是裴柔嘉的意思,陆绍典犹豫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陆绍典所说的真相,前面与张端所知相同。骨烬城遭围,盘踞附近的各方势力,都不肯对张胤施以援手。
后面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逐渐变冷。
骨烬城被围数日后,骨烬城中弹尽粮绝。张胤杀爱妾、子孙以及爱马,以养其兵士,再到后来杀了城中的百姓作为口粮。
高泉调遣的援兵抵达,驱走了叛军,救下了张胤和段修等人。可到清点战果时,发现城中百姓少了九成。幸存的一成百姓,皆失去了亲人,视段、张两人为仇人。
圣上为平息民怨,亲自下旨将张胤和段修诬为叛国贼,将他们守城变成屠城。最后两人在百姓的唾沫声中被斩首。
张端骇然难平。
陆绍典叹了一口气:“子渊一直自责当年的事,怨自己没能早些救下张胤。柔嘉知他因此事沉郁,便借口你和她同是蒲州祖籍,便提议着将你收养了。”
张端跟着叹息:“这只能怪祖父命不好,不怪高相。”
陆绍典:“子渊至今仍心中有愧。要是他还在,不光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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