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简很久没有听到弟弟的声音了。
不是梦境里回忆里的呢喃轻语，不是讲座时头顶大喇叭传来的轰响，正常的音量，正常传到耳朵里的说话声，好像小繁就在面前呼唤他一样。
……但它不是小繁。
“你是，额，谐律系统一号？”
林简试着向屏幕里的小人开口，
“你知道小繁，就是你的创造者祝繁，他在哪里吗？”
Q版娃娃摇了摇头，半长的黑发随着它的动作左右晃起，非常灵动。
林简看着它，下意识想象起小繁可爱摇头的样子，心中感到一丝温暖。
但更多是遗憾：果然它不知道啊。
“我的记忆库被删掉了。对不起。但我还记得哥哥！”娃娃用小繁的声音流畅说道。
林简：“你说的哥哥，是指小繁吗？”
电子娃娃眨了眨漂亮的红色眼睛，小脸旁多出了一个问号气泡。
“我不是小繁哦。”林简温和道，“我是小繁的双胞胎哥哥林简，人脸识别看上去是一样的，但人不一样。”
电子娃娃歪了歪头：“我知道啊，你是哥哥，我才是小凡。”
这次，它不仅发出了声音，还吐出了一个大大的字幕气泡框：“小凡”。
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林简恍惚了一下。旧时的记忆像倒带一样，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很久很久之前。
两个一模一样的幼小孩子趴在画纸边，学着写自己的名字。
一人在纸上画出了‘林简’二字，林字笔画歪歪扭扭，简的竹字头和下面的间左右偏移了很多。整体看起来还算好，能看出是两个一样大小的字。
另一人画的‘祝繁’就不太行了，笔画歪斜不说，第一眼看过去根本不是祝繁，而是‘祝敏’，敏字下面再额外加了个‘糸’，怎么看都很丑。
“繁字好难写啊，笔画好多。”
“那，我们换个名字？我叫祝繁，你叫林简好了。”
那时他们还没有发现彼此的分别，单纯觉得交换名字和交换衣服书本一样，不是什么问题。
但换过名字后，另一人也一样把祝繁写成了祝敏糸，还怎么写都写不好，怎么写都写不快。
于是两人都没了招，一块儿讨厌起难写的繁字来。
“不如换个字好了。”
记忆中永远面目模糊的外公挥着毛笔，在白纸上写下了笔画简单的‘凡’字。
“弟弟以后就叫小凡好不好？你天资优越，以后最好韬光养晦，少显于人前。平凡一生，才能开心快乐，长长久久啊。”
这番话对小孩子来说太过深奥，双胞胎没听出外公的一番苦心，只欢欢喜喜认领了‘小凡’这个简单好写的新名字。
后来外公病故，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从幼儿园到小学二年级，‘祝繁’都是‘祝凡’。
直到升上三年级，老师们都开始惊叹‘班里有个天才’的时候，弟弟又换回了‘繁’字。
晚上被窝里，他解释：
“我们本来姓氏就不一样，又不在同一个班级。再用没有关联的名字，看起来就不像兄弟了。我不要这样。”
“可外公说，凡字可以让你开心快乐啊？”小小的林简努力回忆。
“名字怎么能决定人生呢？而且比起开心快乐，我更想和哥哥在一起。”
弟弟这么说着，在被窝底下抓住了他的手，
“由简入繁，化繁为简，我们俩不能分开。”
林简听着房门外的吵闹响动，犹豫了半秒：“嗯！我们不会分开的……”
因为发音相同，只是书写字形不一样，林简很快忘记了‘小凡’这个名字。
偶尔在书本上看到‘平凡’，‘凡人’等词语，他也不会联想到小繁身上。
他的双胞胎弟弟是个天才，炙手可热的天才，和‘凡’这个字眼相差太远太远了。
可是现在……
小繁制造的，拥有他小时候声音和面貌的智能生命，说自己叫‘小凡’。
“我是新历223年诞生的原初版智能生命，由人类祝繁私人持有，名字叫小凡。”
电子娃娃主动做着自我介绍，2D动画画出的小脸微微扬起，期待地看着屏幕外的人。
“哥哥，我是小凡。”
听着它尚带稚气的声音，林简又恍然想起另一幕。
十一年前，在火车站送小繁离开的时候，他好像说过……
“我还是不想去钟心城。”
煤渣味的火车旁边，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互相拥抱过后，小繁少见地哭了。
他拿着那个蜗牛挂件，抹着眼泪小声呜咽：
“我并不想变厉害，我不想当厉害的科学家，我只想和哥哥一起，做平凡快乐的小繁。”
父亲母亲还在旁边等着，周围还有好多大人好奇投来了视线。林简觉得自己作为哥哥必须照顾弟弟，便最后一次劝说：
“可是在钟心城，小繁能学到更多东西，会变成更厉害的大人啊。小繁不想长大了吗？长大了才能随心所欲吃好吃的，买好玩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分开就不分开……”
说着说着，看着两眼红红的弟弟，林简鼻子一酸，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齐声大哭，妈妈连忙过来安慰，其他过路乘客也纷纷来劝。
直到最后，弟弟跟着父亲登上火车，趴在车窗上红着鼻子朝林简呼喊：
“我会快点长大的！等我长大了就来接你！我们还是要在一起！”
“嗯！”林简也红着眼睛鼻子向他摇手，追着火车向前跑，跑啊跑，跑到火车成为了茫茫一小点，再也追不上。
现在林简想来，小繁从来不会用‘小繁’来称呼自己。
当时他说的，应该是‘想做平凡快乐的小凡’，不想去钟心城做天才吧。
所以……他才会给自己创造的智能生命起名为‘小凡’，并赋予它自己小时候的样貌吗？
看着手机屏幕里乖巧可爱的电子娃娃，看看手机下悬坠着的拼豆蜗牛，林简止不住双手的颤抖，从那双红宝石般的澄澈眼眸间移开了视线。
他记得他们分别后发生了什么。
他当然记得。
因为他当初说了句’长大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的天才双胞胎弟弟决定长大后回来接他。
因为小繁是那么的天才，连‘长大’都只用了一年时间。
在林简努力博取母亲亲戚们的关注，最失落最不甘，最需要重建自尊的时候，‘神童’祝繁带着一身盛名，带着气派的轿车和各种礼物，带着小大人模样的衣着发型，回到了本快要遗忘他的永江城，将天才和凡人的悬殊差距赤裸裸展现在了林简面前。
“我回来接你了！”
他一上来就是个大大的拥抱，
“哥哥，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和我一起去钟心城吧，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林简记得那天，自己花了很久时间来接受全新的弟弟，接受他给自己带来的人生巨变，接受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
他选择了拒绝：“我，我不能去。我得留在老家，妈妈需要我。”
打扮精致的陌生弟弟歪了歪头，轻飘飘开口：
“她不需要你啊，我们可以找人来照顾她的。哥哥也不在的话，妈妈就可以找到很好的人家再嫁了。”
林简：“……再嫁，是什么？”
那是林简第一次知道，带着男孩会影响母亲再嫁，说不准会让母亲错过后半生的人生幸福。
这个知识点完全否定了他的选择，否定了他当时为自己寻找的存在意义，还是从他最爱的弟弟口中说出来的。
其他或许还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了。在种种难堪和不甘之下，林简说出了那句话，
过去曾无数次想起，无数次为之后悔的话，
今天发现小繁失踪后，不断在脑海里重演的话：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哥哥说，不想再看到我了。”
记忆里自己的大吼，和现实里手机发出的声音重叠。
红宝石眼睛的电子娃娃，小凡，靠近了两人中间的屏幕，主动贴向手机边缘林简握持的手指。
“所以我没有主动去找哥哥，一直在等哥哥过来接我。”
它用小繁的声音如此说着，布偶小手拍了拍屏幕下方的边缘，指向垂坠着的拼豆挂件，
“和涂涂一起。”
……
与此同时，客厅另一边。
苏羽白“嘿咻嘿咻”给自己喊着号子，将被烟花迷了眼的冒牌货往旁拖了拖，拖到了沙发后头，林简的视野死角。
然后他蹲到疯狂抹眼泪的那人身旁，袖间滑出一把蝴蝶刀亮了亮，做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这位不知真名的研究院阁下，接下来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啦。
“放心，现在不管你说什么，那边的林简同学都听不见哦。”
冒牌货揉着眼睛想要起身，只见眼前寒光一闪，身旁的白发青年向他颈间送上了什么东西，一片冰凉。
“诶，听我说话嘛。”
苏羽白眨了眨眼，深邃的紫眸愉快眯起。
“林简同学现在是个普通NPC，也只会用普通人的办法来解决问题，可能给你造成了误判。
“但我苏羽白不一样，其实我不是记者，是义务巡捕。巡捕哦。仁爱部的特殊事务调查局听说过吗？”
“什么特殊调查局？从没听说过。”
冒牌货躺在地上，被刀片抵在颈间，却丝毫没有被苏羽白吓到。
相反，他还对身旁人凶狠地挑起眉：“官方的人哪会像你这样！你是那人请来的小混混，是来虚张声势的吧！我要喊安保队了！”
苏羽白仔细打量他的表情，除了狂怒和疑惑，没找到其他隐藏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对空打了个响指：
“哪个小混混会穿白西装啊。大家说，他是不是太没品位了？”
随着话音，冒牌货眼前出现了一块光屏。
一块完全悬浮在空中，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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