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清晨《申报》头版。
《海关税则改革在即,进出口贸易格局将变》——陈远之。
苏沅是在吃早饭时看到的。
苏青阳把报纸往桌上一扔,难得夸了一句:“这篇写得不错,数据详实,比那些光会喊口号的强。”
苏沅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她想起那张名片,沈律递出去的,陈远之接过去的。她夹在中间,什么都没做,但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
《申报》编辑部今天格外热闹。
主编难得走出他的办公室,手里扬着今天的报纸,脸上带笑——那种笑,底下人管它叫“阎王爷开恩”。
“小陈。”他拍陈远之的肩膀,力气重得差点把人拍趴下,“好样的,这篇稿子,上头都夸了。”
陈远之没应声。他沉默坐在工位上,盯着桌上的老钢笔。笔尖是秃的,写稿时漏墨,弄脏了他刚誊好的稿纸。
“还是你有路子啊,”主编笑得意味深长,“工部局的内部发布会,我托了几层关系都没拿到入场证,你小子,藏得够深啊,认识什么大人物?”
“……”陈远之攥紧了笔,脸色逐渐沉下来。
赵立群凑过来,一脸八卦:“是苏小姐帮的忙吧?她父亲跟租界高层向来来往密切,这点小事还不是一句话?你小子,少奋斗二十年咯。”
有人起哄:“哎哟,那可得请客,苏小姐对你那么好,哪天喝喜酒别忘了叫兄弟们——”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陈远之最敏感的自尊里。
“够了。”陈远之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编辑部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远之望着眼前一张张好奇、戏谑、看热闹的脸,胸腔里的委屈与愤懑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篇报道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主编的笑容僵在脸上。
“跟苏沅没关系。”陈远之说,“跟谁都没关系。”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摔,转身就走。
门被他狠狠带上,“哐”的一声闷响,震得所有人心里一紧。
编辑部死寂几秒。
主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背着手回了他的玻璃隔间。
赵立群挠挠头,看看桌上那支被摔得笔尖更歪的钢笔,小声嘀咕:“……我也没说啥啊。”
陈远之从报社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没回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
从南京路走到外滩,从外滩走到十六铺码头,又从码头走回来。脚底磨出了泡,他不觉得疼。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些话。
“还是你有门路。”
“苏小姐对你那么好。”
“少奋斗二十年。”
每一句,都在狠狠践踏他仅剩的骄傲。
他蹲在黄浦江边的栏杆旁,把头埋进膝盖里。
江水哗哗地响,有夜航的船驶过,汽笛声呜咽。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然后他往苏公馆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他还是去了。
苏公馆的大门在夜色里静静关着,门口两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门房里亮着灯,看门老张头应该还没睡。
陈远之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隔着一条马路,遥遥望着那扇门,久久不动。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呼喊。
就那样静静站着,像一根被钉进泥土里的木桩,固执又狼狈。
不知站了多久,他忽然动了。
他穿过马路,走到门房窗前,敲了敲玻璃。
老张头推开窗,眯着眼打量他:“你是?”
“……”陈远之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破碎:“麻烦您,替我跟苏小姐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他顿了一下,“就说我不需要她施舍。”
“?”老张头愣住了。
陈远之没等他回话,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不知道苏沅听到会怎么想,只知道,如果不说点什么,他今晚会憋死。
刚走出二十步,他脚步骤然顿住。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正平稳驶过。
车窗半降。
沈律坐在后座,一只手随意搭在窗沿,另一只手握着一只水晶酒杯,酒液在昏黄路灯下轻轻晃动,折射出冷冽细碎的光。
他朝陈远之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举了举酒杯,像隔空敬酒。
车子没有停,它缓缓驶过,消失在夜色里。
陈远之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摇晃的酒杯,轻描淡写的笑,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从名片,到那场发布会,再到此刻编辑部的流言蜚语……
沈律从头到尾,全都看在眼里,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
而他陈远之,拼尽全力守护的自尊,不过是别人掌心里,一场轻轻巧巧的棋局。
*
次日午后,闸北码头。
江风很大,吹得旗杆上的绳子啪啪作响。沈律站在5号码头的栈桥上,看着工人们正在搬运木料,新建的仓库已经起了大半。
秦舟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账本。
“先生,”他翻开一页,“5号码头下个月就能启用。货仓容量比4号多三成,装卸设备用的是德国最新式的——”
“沈诚的人来过几次?”沈律打断他。
秦舟顿了一下,合上账本。
“两次。第一次是三天前,带了几个人在码头四处转悠,张口就要收过路费,工头没理会,他们便砸了几只木料箱示威。”
“第二次是昨天,来的人更多,但没动手,就是堵着路口不让运料的板车进。耗了半个时辰,自己走了。”
沈律转过身,看着他,“自己走了?”
秦舟点头:“走得挺干脆。像是在等什么。”
沈律嘴角微微扬起,“等人来谈条件。他不急。等着我去找他。”
秦舟默然垂首,不敢多言。
江风又吹过来,把沈律的衣角吹起来一点。他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杜老板那批棉花,还在他手里?”
秦舟愣了一下,反应了两秒才跟上。
“在。压了两个月了,一直出不了手。听说那批棉受了潮,质量不行,没人肯接。”
“去找他。价格压三成,接下来。”
秦舟当场怔住,满脸不可置信:“先生,那批棉受潮严重,接回来根本无法出售,砸在手里只会净亏……”
沈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但秦舟跟了他七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闭嘴,听我说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