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司马迁,字子长。夏阳人。
他们说我是太史公,是史家之绝唱的作者,是千古第一史官。可在我心里,我始终记得的,是公元前110年那个秋天。我风尘仆仆地从西南赶回洛阳,走进周南驿馆,看见父亲躺在病榻上,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他看见我,伸出手来,想说什么,却咳了很久。然后他哭了。
他握着我的手说——“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我们家祖上从周朝就是史官,世代掌管天文记事。可到我父亲这一辈,已经衰落了。他做了三十年太史令,整理了先秦诸子学说,写了《论六家要旨》,可他最想做的那件事——写一部贯通古今的史书——他没能做成。
他抓着我的手,说——“予死,尔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矣。”他让我继承他的职位,写完他没能写完的书。我跪在床前,说了三个字:“儿谨记。”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是洛阳秋天的暮色。我跪在那里,膝盖贴着冰凉的地面,很久没有站起来。从那天起,我这条命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我答应了父亲,要替他把那本书写完。
我出身史官世家。我的先祖在周宣王时失去官守,改姓司马。到了我这一代,家族文化传承还在。父亲在世时多方求教,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他教我的不只是学问,是“史官”两个字的分量。十岁那年,我已经能诵读古文了。到了长安之后,我跟随孔安国学习《尚书》,又跟着董仲舒研习《春秋》。
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功课,是在路上学到的。
二十岁那年,我做了一件后来被世人称道的事——壮游天下。我从长安出发,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困厄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那一次游历,我走了很远的路。我祭拜了屈原投江的地方,在汨罗江边朗诵他的诗,想到他的悲剧人生,不禁为之落泪。我登上庐山,看大禹疏导过的九江。我在会稽打听越王勾践的故事。在淮阴,当地人告诉我韩信年轻时的故事。在沛县丰邑,我走访了刘邦、萧何、曹参、周勃、樊哙等人的故里,从樊哙的孙子那里听到了许多逸事。
后来的人说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他们不知道——我走那些路,不是游山玩水。我去看屈原沉江的地方,是想知道一个人在绝望的尽头是什么样子。我去看韩信故里,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能从一个钻人□□的人,变成横扫天下的将军。我去看孔子故里,看见他的车服礼器,流连忘返,专门在那里学习饮宴和射箭的礼仪。我用脚丈量过的地方,后来都写进了《史记》里。
游历归来后,我做了郎中,又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那是我第二次远行,足迹到了四川、云贵一带,有些地方当时一般中国人都没有去过。
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我继承了父亲的职位,做了太史令。掌天官,不治民,秩六百石。官不大,可那是我父亲做过的位置,是我先祖世代执掌的位置。坐在那间堆满竹简的屋子里,我常常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然后我低下头,继续抄那些字。
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我开始编撰史书。我想写一部贯通古今的通史。从黄帝写到当世。不是为了扬名,是为了把那些被遗忘的事重新记下来。“网罗天下放失旧闻”——我父亲说过的。
可命运没有给我安稳写完的时间。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李陵事件改变了我的余生。李陵率五千步卒深入匈奴,转战千里,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最终弹尽粮绝,被俘投降。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武帝问我的意见。我说——“李陵转战千里,虽败犹荣。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
我替他说了话。武帝勃然大怒。他以为我在为李陵辩护,在为战败投降的人开脱。我被下狱,交付廷尉审判。罪名是“诬上”——欺君罔上。
按律,当斩。可按汉律,死刑可以用五十万钱赎罪,或者接受宫刑代替死刑。我没有钱。五十万钱,我拿不出来。我在牢里坐着,狱卒送来的饭凉了,我没有动。风从牢门缝里灌进来,我坐在角落里,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尔必为太史。”
如果我死了,那本书就没人写了。那些被秦朝焚灭的诸侯史记,那些散落在民间的旧闻,那些我亲眼看过、亲耳听过、亲手抄过的东西——就再也没有人会把它们串在一起了。我想了很久。然后我选择了宫刑。
宫刑,是中国五大酷刑之一。“诟莫大于宫刑”——世上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受过宫刑的人,不配与士大夫同列,不配荐举天下豪俊。一个写过“士为知己者用”的人,从此成了一个不完整的男人。一个替父亲著史的人,从此连自己家的门楣都玷污了。
可我还是选了活下去。因为那本书还没有写完。
出狱之后,我做了中书令。官位比太史令高,可我知道,那只是武帝的恩赐——一个受过宫刑的人,只能做宦官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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