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甲骨文。那些从土里被唤醒的名字——殷墟文字、契文、卜辞——都不是我自己起的。我是被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符号,三千多年前,商朝人用青铜刀在我身上划下第一道痕迹。他们说我是“中国已知最早的成熟文字系统”。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场火。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只记得自己曾经是一块龟甲,或者一片牛的肩胛骨。有人把我从活物身上取下来,用小刀刮掉我身上残存的皮肉和筋,在清水里洗净,晒干。他们把我磨平,修整成适合占卜的形状。然后,有人在纸的背面——他们管那叫“反面”——用刀钻出一个个圆形的凹槽和枣核形的深凿。那些凹槽像一排排闭着的眼睛,等待被火唤醒。
灼兆的人来了。他把烧红的炭放进凹槽里,灼烧我的背面。温度升高,我的骨骼在膨胀,在抵抗,在开裂。正面——那些被磨平的光滑表面——开始出现裂纹。“噼里啪啦”的声响中,一道道裂痕像闪电一样劈开我平整的皮肤。那些裂纹叫“卜兆”。商朝人相信,那是神灵在说话。
裂纹的形状决定了吉凶。卜官蹲在我面前,盯着那些裂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把青铜刀,在裂纹旁边刻下文字——占卜的日期、问卜人的名字、问卜的事项、占卜的结果。我的身体上留下了那些划痕,像被记住的伤口。
商人无事不卜,无事不占。我是他们跟神灵对话的媒介,也是他们记事的档案。
我见过商王的面孔。
武丁王——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身上的气味里有酒、有肉、有祭祀的烟火。他问卜的事项很多:明天出征能赢吗?妇好出征能不能平安回来?今年雨水够不够?牙齿疼什么时候能好?妻子生的是男是女?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次——他出去打猎,乘坐皇车行进的时候,旁边臣下的车子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车。车轴断了,臣下摔了下去。事后他对这次意外进行了占卜,还命人把整个过程刻在纸上。字口里涂了朱砂,另一边填了墨,红黑分明。
我身上还刻着一个叫“子”的王子的日常。他生病了犹豫要不要去上学,商王武丁和王后妇好会替他决定,连牙疼腿疼什么时候能好都要占卜。那些刻痕拼凑出一个能文能武、有血有肉的少年形象。
我记录过战争。有一片甲骨上刻着商王御驾亲征的场面——旌旗猎猎,车马萧萧。那是武丁时期最辉煌的年代,势力范围最大,文化最璀璨。
我也记录过祭祀。最隆重的一次,商王用了五百个人牲。那些人被绑上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恐惧,有求生的欲望。可裂纹说了话,他们就被按了下去。鲜血渗进土里,像雨水渗进干裂的河床。我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我能记录的只是文字,文字之外的东西,留给了土。
我还记录过逃走的奴隶、走失的牛羊、一场大雨、一阵大风。有人说我是一部“百科全书”。可我不是书。我是档案。我是那些被刻下来的、不肯消失的记忆。
武丁之后,商朝又传了八代十二王。我也从一块甲骨变成了成千上万块甲骨,堆在殷都的窖穴里,一层一层地叠着。上面是土,再上面是朝代更替,再上面是两千多年的遗忘。
后来商朝亡了。殷都成了一片废墟。我也被埋进了土里。土很重,压在我身上,一层一层地压上来。我能感觉到上面的人在走动——周人、秦人、汉人、唐人、宋人、元人、明人、清人——他们在我的头顶上走过来,走过去,没有人知道下面还躺着一个人。我在土里躺了将近三千年。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秋,一个人把我从土里挖了出来。他叫王懿荣,在朝廷里做国子监祭酒。他得了疟疾,派人到宣武门外菜市口的达仁堂中药店买药。药方里有一味叫“龙骨”的东西。他无意中看见上面刻着一些符号。
他端详了很久。那些刻痕跟青铜器上的金文有相通之处。他认出来了——这是一种比金文更古老的文字。他“见之狂喜”,开始重金收购。每片二两银子,从药店里、从古董商那里,一片一片地买回来。他收集了一千五百多片。他在那些骨片上找到了商代几位国王的名字,对照《史记》,得到了初步印证。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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