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我在场,我来说 柿恩酥

11. 帝喾(kù)

小说:

我在场,我来说

作者:

柿恩酥

分类:

现代言情

他们叫我帝喾。这个名字不是我自己取的,是后来的人为了记住我而起的。他们还说我是黄帝的曾孙,颛顼的侄子,生于高辛氏,是商、夏两朝共同的先祖。这些人的辈分和血缘关系,他们列得很清楚。可我活着的时候,很少去想“我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我只想坐下来好好听人说话。

我从小就发现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他们说我听得认真,比任何人听得都认真——别人说话的时候,我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对方的眼睛,直到他们把话说完。这不是我在讨好谁,只是我发现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里面都藏着一些东西——像石头缝里渗出的水,你不盯着看,它就渗回土里了。

我最早记事的时候,营地里的人说话很多,但听的人很少。没有人愿意听完一整句话。他们抢着说,喊着说,对着空气说。我注意到那些被打断的话,像被踩断的树枝一样,在地上躺了一小会儿,然后就消失在灰尘里了。那些话本来可以通向某个地方,但没有人走到那里。

我开始学着当那个“走到那里”的人。

有个老人说他年轻时在河边见过一只白色的鹿,全身雪白,连蹄子都是白的。他说那只鹿在河边喝水的时候,太阳刚好从树缝里照下来,穿过它的角,在河面上投下一道光。他讲到这里就停住了,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我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替他说完。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开口了——他说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安静的水面。后来我才明白,他要说的不是那只鹿,是那片水。

有个女人说她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座没有门的房子里,窗户很高,她够不到。我问她梦里有没有光,她说有,但光从外面照进来,她从不出那间屋子。我问她想出去吗?她说想,但梦里她知道自己出不去。我问她那是什么感觉,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像待在盒子里,盒子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但走不出去。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说的就是生活的样子。

我听多了,渐渐学会了一些事——一个人真正要说的东西,往往藏在他绕开的那个地方。他不说“我爱你”,他说“你走了之后,洞里的风变冷了”。他不说“我害怕”,他说“今晚的月亮太亮了”。我不急着替他们补全,也不急着把绕开的话拉回来。我只是等他们自己绕回来。

后来有一个人来找我——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脸上没有表情。他说他来问我一个问题。他问:“神说的话,跟人说的话,有什么区别?”我回答得很快:“没有区别。只是人用嘴说,神用别的方式。风、雨、河流的方向、鸟落在哪根枝上——都是神在说话。”他看了我很久。我看见他膝盖下面的土被风卷起一小层,落到他脚面上。然后他说:“你能听懂神的话吗?”我回答:“我在听。”

那之后,部落里的人开始把我看作一个能听懂神意的人。他们来问我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迁移、该往哪个方向走。我每次都说——“我在听”。这不是推脱。我真的在听,听风从哪个方向来,听河水的涨落,听鸟在黄昏时分的叫声,听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的那一下间隙。我能从风中分辨出天要变的消息,也能从水里看出来年的收成。有时候是好的,有时候是不好的。

我在营地里待得不多。更多的时候,我坐在营地外围的某棵树下,或者河滩上的一块大石头上。不做什么,只是坐着,看周围的一切。我会注意到一棵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落叶的,先从树梢开始,然后往下一层,最后靠近地面的枝杈才变黄。我会注意到水的颜色在一天之中会变好几次——早晨偏灰,中午偏青,黄昏偏暖色。我注意到太阳升起之前,天光的变化是有顺序的——先是东南方地平线那一带变亮,然后那种亮往上爬,像水渗进干土。我会记住哪一群鸟来的早、哪一群走的晚。我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有写下来,也没有告诉别人。

人们开始说我能听懂万物的话语——他们说我能跟鸟说话,能跟河流对话,能跟风商量事情。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没有纠正他们。语言是有边界的,说不透的东西太多了。风说了什么,我其实也说不清。我只是感觉到了它的意思——它能被感知,却无法被转述。我能告诉别人“明天会有雨”,但我没法让别人知道我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知道的。

天旱的那一年,是我成为“喾”的开始。那一年没有雨,从开春到立夏,一滴都没有。云在天空上出现过好几次,每一朵都带着湿气飘过去,没有停下来。河流变浅变瘦,最后变成一截一截的水洼,里面挤着鱼,在浑浊的浅水里艰难呼吸。树开始落叶,不是秋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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