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杨叔姬。晋国大夫羊舌职的妻子,叔向和叔鱼的母亲。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叫我哲学家。他们只叫我“羊舌叔姬”,或者“叔向的母亲”。我是杨氏。我嫁进羊舌家那天,从娘家带走的不是嫁妆,是一双看人的眼睛。
我嫁的男人叫羊舌职。我后来常常想,他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不是做了晋国的大夫,是娶了一个能替他看路的人。他正直。正直到不会转弯,不会低头,不会在别人递来东西的时候犹豫一下。正直是他的骨头,也是他的软肋。
那年他在晋国待不下去,我们搬到三室之邑。那个地方不大,人不多。有一天夜里,有人在门外放了一只羊。早晨打开门,看见那只羊躺在门口,拴着绳子,一声不吭。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说:“不能要。”
“你为什么不要?”
“那不是他们的羊。”他说,“是偷来的。”
“你怎么知道?”
“三室之邑没有人养得起这么大的羊。”
他要把羊送回去。我说:“你送去,他们不会承认。你留在门口,他们也不敢拿回去。你在这座城里已经不受欢迎了。如果你再把羊退回去,他们会觉得你在嫌弃他们——你连他们的东西都看不上。那你在三室之邑就真的没有容身之地了。”
我让他收下。
他问,那这羊怎么办?我说,埋了。
他愣住了。我说,你不能吃。儿子们还小,如果吃了这不义之肉,以后他们就分不清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了。把肉埋进土里,烂了、化了,谁也找不着。他埋了。
两年后,偷羊的事被查出来了。官吏来到我家,站在门口,问那只羊的下落。我的丈夫打开瓮,露出羊骨。官吏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君子哉!羊舌子不与攘羊之事矣。”——他没有参与偷羊的事。他们走了。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替我看了一条我没看见的路。”
后来叔向长大了,做了晋国的大夫。叔鱼也长大了,也做了官。叔虎也长大了。三个儿子,三条路,我站在路口,看着他们走进去,没有拦。
我这一生最大的痛苦,是看见了他们的结局,却拦不住。
叔鱼出生的那天,我走过去看他。他闭着眼睛,手脚蜷缩着。他的眼睛是虎目,嘴巴像猪嘴——两腮鼓突,嘴角向下拉出一道凶狠的弧线。那张脸像一只兽,含着饿。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抱他。旁边的侍女问我不喜欢吗。我说:“溪壑可盈,是不可餍也。必以贿死。”深渊可以填满,这个人的欲望填不满。他将来一定会因贪财受贿而死。
后来叔鱼做了大夫。公元前528年,邢侯和雍子争田,叔鱼断案。他收了雍子的贿赂,判了邢侯有罪。邢侯怒,杀了叔鱼和雍子。正卿韩宣子处死了邢侯,将叔鱼暴尸于市。他确实因贪而死。
叔虎的母亲很漂亮。他父亲想娶她,我说:“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余惧其生龙蛇以祸女。女敝族也。”深山里会生出龙蛇,太美的女人会带来灾祸。他父亲没有听,还是娶了她,生下了叔虎。后来叔虎卷入栾盈之乱,被晋国处死。
叔向要娶一个女人。他站在我面前,说:“母亲,我要娶申公巫臣的女儿。”夏姬的女儿。
我没有说话。
他说:“她很美。”
我看着他。那是我的儿子,我看着他长大。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一个美丽的妻子,一个能让他在朝堂上抬起头来的妻子。可我也知道——那个女人会毁了他。
“你知道她母亲是谁吗?”
“知道。夏姬。”
“夏姬杀了三个丈夫、一个国君、一个儿子,亡了一个国家、两个卿大夫。”
“那是她母亲。”
“你听过一句话吗——‘有奇福者,必有奇祸。有甚美者,必有甚恶。’她母亲把美用尽了,所有的美都集中在了她身上。这样的美,是要用灾祸来偿还的。”
他不说话。他看着我。我说:“夏姬的女儿是郑穆公少妃姚子之子、子貉的妹妹。子貉早死无后,上天把所有的美都给了她。你要娶她,就是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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