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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扁鹊

小说:

我在场,我来说

作者:

柿恩酥

分类:

现代言情

我本不叫扁鹊。我姓秦,名越人。齐地卢人。扁鹊——那是别人给我的名字。他们说我的医术像远古那位神医,于是便把这名字给了我。天下人都叫我扁鹊,叫久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曾经只是渤海郡一家客舍里,那个替人端茶递水、打扫庭除的舍长。

我叫秦越人。一个后来被写进史书、被供奉在药王庙里的人。可我最初,只想做个能让人不那么疼的人。

一、舍长与异人

我年轻时在客舍里做舍长——管事的人。每天迎来送往,见过的人比走过的路还多。旅人匆匆,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端水的少年。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长桑君的老人住了进来。

他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住店,放下行李就出去办事。他不出门,坐在屋子里,从早到晚。我给他送水送饭,他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不是看一个下人,是看一个值得等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看我,但我每次去他房间,都会多留一会儿,不多说话,只是站着。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什么也不说。

这种日子持续了十几年。

一天,长桑君把我叫到跟前,屏退了左右。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药方递给我,说:“我有禁方,年老,想传给你。你不要泄露出去。”

那药方上的字我看不太懂。他说:“你照方吃药,三十日,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吃了三十天。第三十天夜里,我忽然能看见墙那边的人了。不是眼睛看穿的——是另一种“看见”。隔着墙,我能“摸”到那个人身体里堵住的地方。长桑君把所有的医书也给了我,然后消失了。史书上说他“忽然不见”,但我知道,他只是走了。一个等了十几年的人,把东西交出去之后,就该走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行医。

二、望色

我最擅长的,是望诊和切脉。

有人以为医术靠的是药。药是后来才用的。真正的好医生,在病人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病在哪里了。我从一个人的脸上、眼睛上、皮肤上,能看出他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不是神术,是看了太多人之后,慢慢长出来的本事。

有一次我路过齐国,齐桓侯把我当作贵客。

入朝见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有病。我说:“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

齐桓侯说:“寡人无疾。”

我走了。五天后,我又去见他。这次我说:“君有疾在血脉,不治将深。”他不理我。又过了五天,我说:“君有疾在肠胃间,不治将深。”他还是不理。

又过了五天,我远远看见他,转身就走。他派人追上来问我为什么走。我说:“疾在腠理,汤熨可及;在血脉,针石可及;在肠胃,酒醪可及。如今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可奈何了。”

五天后,齐桓侯果然发病,派人来找我。我已经走了。他死了。

我后来常常想起这件事。我想起他第一次说“寡人无疾”时的眼神——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一个国君,怎么能承认自己有病?承认了病,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也会死。他宁愿不信我,也不愿面对那个真相。

后来的人把这个故事叫作“讳疾忌医”。可我每讲一次,都会想起他最后那几天——他一定很疼。

三、尸厥

还有一次,我路过虢国。

虢国的太子死了。整个都城都在办丧事,我走到宫门口,听见里面哭成一片。我问宫门前的人:“太子得了什么病?”那人说:“太子气色不正,血气不按常规运行,突然昏倒就死了。”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对那人说:“你进去告诉国君,我能让太子活过来。”

那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但还是进去了。虢君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涕泪沾襟。他抓住我的手,声音发颤:“先生若能救活我的儿子,我愿意拿半个国家报答你。”我把他扶起来,说:“太子得的病,叫‘尸厥’。他的身体像死了一样,但还没有真正死。我能让他醒过来。”

我让弟子子阳准备好针石,在太子的百会穴下针。过了一会儿,太子有了反应。我又让子豹用药物热敷,然后煮了一剂汤药灌下去。太子坐起来了。

那天虢国上下都说是“起死回生”。可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死了——只是身体把自己关了起来。我做的,不过是把门打开了。从那以后,天下人都说我能“起死回生”。可我知道——我从来没有让死人活过来过。我只是看见了那些还活着、却被别人当作已经死了的人。

四、随俗

我在列国之间行走,居无定所。

邯郸人重视妇人,我便做了“带下医”——妇科医生。洛阳人尊敬老人,我便做了“耳目痹医”——专治老年人的耳聋眼花、风湿痹痛。咸阳人爱护小儿,我便做了“小儿医”——儿科医生。不是我不专一,是病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有人说我不够“专”。可医术不是用来彰显自己的,是用来治病的。病在哪里,我就去哪里。这有什么错?我的弟子们跟着我走过很多地方。有时在颠簸的牛车上,有时在风雪交加的山路上,有时在深夜的客栈里,隔着门板听到有人痛苦地呻吟——我都会敲门。敲开了,就留下。治好了,就离开。我不需要他们记住我的名字。我只需要他们记住——有人来过,他们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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