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允,字公信,伯夷是我的谥号。伯是长,夷是谥——后人用这个字来收束我的一生。
一、孤竹
我是孤竹君的长子。我的国家在燕山南麓,近海之地,商朝北部的一个诸侯国。殷商同姓,屏卫北方。
父亲老了。老到他坐在王座上,手已经握不稳那根权杖。有一天他把我叫到面前,说要立叔齐为嗣。我跪下去,说:“父命如此,儿领受。”父亲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争?”我说:“不争。”他说:“好。”
他死的时候,叔齐来找我。那天风很大,吹得宫门外的旗子猎猎作响。他站在我面前说:“兄长继位。这是规矩。”我说:“父亲立了你,这是父命。”
他说:“长幼有序,这是天伦。”
我说:“父命不可违,这也是天伦。”
我们谁也没能说服谁。
那天夜里我收拾了很少的东西,趁天还没亮,从侧门出了宫。城门刚刚打开,守门的士兵认得我,没有拦。我走出孤竹国的边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还没有人。
后来他们告诉我,叔齐也走了。他从另一道门出的城。我们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走了很远,然后在同一条路上碰见了。他看见我的时候,站住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海边潮湿的气息。我们在那条路上站了很久,然后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有回头。
二、西行
我们听说西边有一个叫姬昌的人,他们叫他西伯。说他“善养老”——善待老人,善待贤人。叔齐说:“我们去看看。”我说:“好。”
从东到西,走了很远的路。穿过黄河,穿过平原,穿过那些不属于任何人的荒野。路上我们遇见一些人,他们问我们从哪里来。我说孤竹。他们又问去哪里。我说西边,去找一个叫姬昌的人。他们说:“他已经死了。”
我们到了周地的时候,姬昌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的儿子姬发正在做着伐商的事。他载着姬昌的木主——一块写着名字的牌位——向东进发。
我看见军队从山谷里涌出来,旗帜连绵,尘土漫天。叔齐拉了拉我的袖子,说:“哥,你看。”
我说我看见了。
三、叩马
我们站在路中间。马蹄声越来越近,像雷从远处滚过来。我听见有人喊——“让开!不要命了!”我没有动。叔齐也没有动。
他们勒住了马,尘土扑到我们脸上。姬发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低头看着我们。我仰起头,说:“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叔齐接着说:“以臣弑君,可谓仁乎?”
姬发没有答话。他身后有人拔出了剑,剑刃在日头下闪了一下。有人喊了一声——“住手”。那声音不太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姜尚策马走到前面来,看了看我们,对姬发说:“此义人也。”他把我们扶到路边,让人给我们水和干粮。
大军重新启动,马蹄声又响起来,从我们身边滚滚而过。
我们站在路边的尘土里,看着那支军队消失在东边的天际线上。叔齐说:“他们不会听的。”我说:“我知道。”
四、首阳
后来牧野之战打完了。纣王死了。商朝亡了。天下宗周,归附了周。
他们派人来找我们,说武王想请我们出山。叔齐问来人:“周王让我们做什么?”来人说:“做周的臣子。”叔齐看了我一眼。我说:“我们是商的臣子,不是周的。”
来人走了以后,我们商量了很久。最后我们决定——不吃周的东西。不吃周的粮食,不喝周的水,不在周的土地上立足。
我们去了首阳山。西山。不高,不深,没有虎狼。山坡上长着一种蕨类植物,叶子卷曲着,嫩绿色,叫薇。我们每天采薇充饥。
那种东西吃不饱。吃了更饿。
饿到第三天的时候,叔齐坐在地上,靠着树干,说:“哥,我有点累了。”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我说:“再坚持一下。”
第五天,我们走路已经走不稳了。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去。他笑了一下,说:“哥,你说我们做的对不对?”
我没回答。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不是想它对不对,是想它重不重要。
第七天,我们遇到了一个上山采薇的女人。她看见我们,说:“你们就是那两位王子吧。”我们点头。她说:“你们不食周粟,是很有气节。可你们采的薇,也是周朝的呀。”她说完就走了。
叔齐看着她走远,然后慢慢坐下来。他闭着眼睛,很久没有说话。后来他睁开眼,说:“她说的有道理。这片山,也是周的。”
那天我们没有再采薇。
五、采薇
叔齐开始唱歌。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我听着,一句一句接了上去——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适安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唱完之后我们都没有说话。风从山顶上吹下来,穿过那些稀疏的树和干枯的草,吹在我们身上。很凉,凉到骨子里。
那天黄昏的时候,夕阳照在山脊上,金红色的光。叔齐靠着树干坐着,闭着眼睛。我也累了。我靠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最后一次说话,声音很轻。他说:“哥,我们做对了吗?”
我说:“做了就够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没有再说话。
我闭上眼睛,风还在吹。我想起孤竹的海,想起那年站在城墙上回头看的最后一次。想起父亲。想起那些走了很远的路。想起站在军队前面拦马的那个早上。
那些事,做过了。风还在吹。
后来的人把我们写进书里。孔子说我们“求仁得仁”。孟子说我们是“圣之清者”。司马迁把我们放在《史记》列传的第一篇。他们给我和叔齐立祠、刻碑、写诗。他们说我们是气节的象征。
可我不在庙里。
我在首阳山的风里。在那些细小的、弯曲的、被我们采过又长出来的薇草里。
我是伯夷,孤竹君的长子。我叫墨允,字公信,伯夷是我的谥号。我这一生最远只走到了西山的山顶。站在那里,能看见天的尽头。那天的光很淡,照在脸上,凉凉的。我身后是我弟弟,他累得睡着了。我们都没有再站起来。风从我们的身上吹过去,带着远处的草木和尘土。我们还在风里。
我叫叔齐。名致,字公达。我是孤竹君的第三子,伯夷的弟弟。
我做过的最重的事,是把王位让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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