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鸢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身后的墙应声而动。
这里竟然还有一道暗门!
薛鸢的倚靠骤然落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幸好那少年反应快拉了她一把,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没想到这店其貌不扬,竟有如此多的弯绕。
门被她推动后,此刻已然大开,薛鸢站稳后下意识转头朝里看去,却不曾想正与里头的人四目相对。
只见身着一袭洒金红色罗裙的女子正仰面躺在太师椅上,手上捏着一把缂丝团扇,可以看得出原本的姿态十分闲适。
身旁的茶几上摆着各色时新瓜果蜜饯,而其中最为显眼的位置,赫然码放着数锭银子。
门开之前,她似乎是在数钱。
那女子抬眼看见薛鸢的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眸中难掩错愕。
薛鸢也不遑多让,一双桃花眼瞪得老大,道歉的话卡在喉间甚至都忘了说。
只因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谢燕歌。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那少年见状早就不知道躲到了哪去。
薛鸢看着那张原本只应出现在高门深院里端庄面容,此刻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市井气出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甚至连招牌都没有一个的琴行里。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谢…”她下意识地出声,才刚说出一个字,嘴巴便被蹭得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女子伸手捂住。
她的手不同于她这个人的冷硬气质,很软,还带着点清新的冷香,薛鸢心头蓦然一紧,大气也不敢出。
“嘘——”谢燕歌冷冷地觑她一眼,伸手关上了薛鸢身后的暗门。
待到确保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说得话再不会被外头的人听到之后,谢燕歌才松开了手,重新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
唇上触感还在,薛鸢惊魂未定地傻站在原地,她忽然意识到谢燕歌似乎是不希望被人知道在此地的。
她近日屡屡私自出府,虽无人约束却也算不得十分妥当,如今竟是还不小心撞破了谢小姐的…秘事?
思及此,薛鸢心跳如擂鼓。
未待她理清自己如今的处境,便听得眼前的女子率先开口道:“王娘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无故私自出府总归是说不过去,不知你今日出现在这里,我二哥可知晓?”谢燕歌秀眉微拧,故作严肃地道。
薛鸢本就紧张,乍然听她提起谢琮更是心虚不已,一张小脸微微发白,支支吾吾不知从何说起。
谢燕歌心里原也没底,只是虚张声势想要吓她一吓,好先发制人与她谈些条件。
却没想到眼前的女子如此不经吓,她只略略提了二哥一句,便将她轻易地唬住了。
此女被二哥亲自带回来教养了那么久,竟然还是如此草包,心思简单得简直不像谢府中人。
倒真是令人十分意外。
团扇轻轻摇着,谢燕歌的神色在薛鸢的懵懂的沉默中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你也不必如此紧张,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谢燕歌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贵女的矜傲冷酷,却并不让人觉得咄咄逼人,“我不揭发你私自出府的事情,相应的,你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在此处见过我的事情。”
薛鸢听出了她是在威胁自己,抬眼朝她看去,见眼前的女子虽板着一张脸,眉目间却并无厉色,反倒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薛鸢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却并未立即作出回应。
见薛鸢不答,谢燕歌的视线落在她手里抱着的琴囊上,上端开口处露出了一角墨绿色的琴身。
她眸光微变。
只因她一眼便认出这琴是她亲手所斫,她对它再熟悉不过。
琴的价格也是她亲定,五百两,寻常人家不吃不喝一年也很难赚得的数目。
而眼前的女子,似乎并不像是醉心琴艺,又有如此财力之人。
若说是二哥授意,可她又为何听见二哥的名号还会如此紧张。
谢燕歌若有所思,“王娘子,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你所见,我就是这里的掌柜。”
饶是薛鸢对她的身份有所预期,此刻听她亲口说出也还是有些惊讶,“这么说,这琴是谢娘子你亲手所斫?”
女孩的眼睛亮亮的,语气中是发自内心的崇拜,“很漂亮。”
谢燕歌没想到眼前的女子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也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轻咳一声,手中的团扇摇得肉眼可见地更快了些,“算你有眼光,本小姐斫的琴自然是最好的。”
“你买它花了多少银子?五百两?”
“…嗯。”薛鸢点头,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腰间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谢燕歌将她下意识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看来她的确是囊中羞涩。
如此舍得下本,究竟所谓何事?
谢燕歌毕竟生长在谢府,自小耳濡目染,只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想必是为了二哥的生辰。
只是她这个二哥最是冷心冷肺油盐不进,从前送他礼物想博他青眼的贵女不计其数,其中不乏价值连城的宝物,可这些年来也从未见他对谁有过不同。
在他们这些谢府小辈的心中,谢琮便像是那天上的月亮,清晖万里,不染尘埃。
这位王娘子出身不显,竟也敢肖想月亮?谢燕歌心头不屑,上下打量了眼前女子一眼,除了这副皮囊还说的过去之外,其余毫无可取之处。
她不认为谢琮会有一丝一毫对其生出多余心思的可能,不由得在心底冷笑一声。
不自量力。
只是她这次再不会像上次那样好心提醒她了,来了这么久还未看明白这府上心照不宣的规矩,实在是神仙难救。
谢燕歌认为自己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不过好在她眼光还算不错。
“这样吧,既是有缘相见于此,我便尽一尽地主之谊,免你一百两银子。”说着,谢燕歌随意地从身旁的案几抓了两锭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薛鸢的钱袋中。
薛鸢双手抱着琴,来不及推拒,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动作,大惊失色,“谢娘子,这是何意?我…”
“给你你便好生拿着。”谢燕歌不容置疑地打断她,轻描淡写地道,“封口费。”
“封口费?”薛鸢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刚才不是说了么,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谢燕歌睨着她,提点道:“收了我的银子,这盟约才算是成了,若是日后还有别人知道了此事…”
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挑眉一笑:“这一百两,我会让你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薛鸢看着她的动作,颈间一寒。心底有些复杂,她想说其实她不必如此,她不会说出去的。
可是看着女子不容置喙的神色,来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好,我答应你。”薛鸢郑重地点头道。
这一百两于如今的她而言如同雪中送炭,薛鸢的心底里后知后觉地泛上些许暖意。
她有种感觉,这位谢娘子的内里,似乎并不像外表表现出来的这般冷硬。
*
翌日,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谢琮的生辰宴,排场自然是极大的。只是能有资格来参加的人却不多。除了散落在建康周围的几支谢氏旁支的子弟之外,就是一些同样出身世家大族的权贵。
谢氏长房正厅之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薛鸢没有资格坐在正席,明面上她是寄住谢府的王家表姑娘,可实则她只是谢琮从外头带回来的来历不明的孤女,这件事谢氏内不少人都心照不宣地知情。
她顶着这样颇有些尴尬的身份,只能与谢氏旁支的子弟同席。
周围大都是些不认识的人,薛鸢有些局促,目光无处安放,只好下意识地垂眸盯着搁在膝上的双手。
花重金买来的琴被她珍重地放在一个檀木盒子里,此刻就放在她腿侧。
自进门起,她就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送给谢琮,周围最好不要有太多人,因为她还想再对他说上一句生辰吉乐。
可是一直到此刻,谢琮都没有出现。
眼看着宾客越来越多,南曲戏班子已经在台上演了好几出,薛鸢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她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可是转念又一想,这里是谢府,他是谢琮,他能有什么事呢。
正想着,门厅处传来侍者的一声高唱。
“淑嘉公主驾到——”
原本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遭的宾客即便出身氏族,也少有人见过公主真容,此刻都翘首望着门廊处,神情端肃,却难掩兴奋。
薛鸢也不禁有些好奇,这位素有美名的天家公主是何等风姿。
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只见身着月白色罗裙的公主款步而来,行走间风姿绰约,端庄而矜贵。
众人一时被这惊艳的场景吸引,忘了收回目光,礼数全无地直视着天颜。
若真要计较,如此已算得上大不敬。
好在公主似乎并未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只笑意盈盈地望向身侧与她同行的芝兰玉树的男人。
正是方才迟迟未露面的谢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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