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人定时分,整个海宁县笼罩在一片雾霭朦胧之中。
长街寂寥,路上一个行人也无。
然而一墙之隔的醉仙楼内,却是另一番光景。衣香鬓影,暖意熏人。
作为海宁县最为豪奢的酒楼,醉仙楼共有七层。
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越高的楼层价格越贵,相应的,客人越尊贵。
一楼大堂里,丝竹声不绝于耳,痴言醉语交织着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好不热闹。然而越往上却越冷清。
到了顶层的天字一号房门外,周遭已是一片寂静。
新来的小伙计第一次来顶层伺候,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险些失手打翻了手里的托盘。
被眼尖的冯管事一把拎住了后脖颈,冯管事压低了嗓子道:“可仔细着些,今晚这里头招待的可是建康来的贵人,若是惊扰了,咱们可都要大祸临头了!”
只是这冯管事虽嘴上凶狠地教训着小伙计,心底也是一阵后怕,他自出生便长在海宁县,见过的最大的官便是府君,何曾见过从建康城里来的贵人呐!
更别提这位贵人据说竟是出身当世第一高门谢氏,谢氏那是什么门第,四世三公,便是随便一个旁支也是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高攀不起的。
他不敢怠慢,伸手揩了揩额上的冷汗,接过了小伙计手里的托盘。
换上了生平最得体的笑容,他敲门走进了这天字一号房。
屋内灯火通明,在这个不算暖和的早春,地龙烧的极旺。
“谢大人,这可是醉仙楼最好的酒,小的敬您。”说话的男人白脸尖腮,一看便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冯管事认得这人,他是海宁县前任府君的独子林彦,从前仗着家里的势力,日常在此花天酒地,欺男霸女。
冯管事打心底里十分看不上他,只是平日里见他嚣张惯了,如今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什么人如此恭顺,也是稀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被林彦敬酒的男人端坐主位之上,一袭白衣胜雪,他眼神淡漠地盯着杯中酒液,却并不沾唇,并未对他的谄媚表现出任何的兴趣。
冯管事却一下子怔住了,他活了五十余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漂亮的男人,坐在那处面无表情,端的是矜贵无双,说是貌如谪仙也不为过。
“看什么看,滚下去!”却是林彦被男人拂了面子,转头见着酒楼里低贱的伙计也敢在此地看他的笑话,瞬间怒从心头起。
他不敢对上首的男人发火,只得对冯管事撒气。
“是。”冯管事乍然回过神来,慌忙将托盘里的东西放下退了出去。
房间里一时间又只剩下坐在主位的男人,林彦,以及其余两位作陪的海宁县官员。
林彦发泄完,觉得找回了一些场子,悻悻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按照惯例,朝廷来的巡察使到访时会由当地的府君出面接待,原本是轮不上他的。
只是十分不巧,他的府君父亲前日刚刚于自己的新婚之夜暴毙,新的府君调任手续还未办妥,于是这个为大人物接风的肥差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说是肥差,便是因为朝廷里来的巡察使往往是高官,就算是在高门如云的京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谁接待的好,一步登天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彦活了三十余岁,前半生游手好闲不学无术,靠着老爹的势力在海宁县作威作福,如今父亲乍然离世,他不仅面上哀戚,心里也是一阵慌怕。
怕的是日后再过不上那么优渥的生活,更怕从前风光时的仇家找他报复。
他正迫切地需要找到新的靠山,而眼前这位谢大人便在这个当口出现在了他面前。他只知道他来自建康,出身陈郡谢氏,别的一概不知。
然而这些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陈郡谢氏的盛名谁人不知,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就够他接下来风光一世了。
林彦欣喜若狂,拼劲浑身解数想要攀附。
只是他一无贤名,二无学识,如何能打动这位看起来光风霁月绝不徇私的谢大人?
他的确是有备而来。
“叫人把那女子带上来。”林彦低声对身侧的一名属官道。
那人领命出门,片刻后,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止那位属官,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貌美的女子。
林彦再看到自己父亲留下新婚孀妇,眸中仍是难掩惊艳。
只是说起来也是晦气,不久前他这年逾古稀的父亲在街上对这小娘子惊鸿一瞥,非要娶来做填房。
等到终于将人要来了,结果新婚当晚连房都没圆上便暴毙在了喜房里,死状十分不雅。
此事在海宁县传的沸沸扬扬,简直丢尽了林家的颜面。
“愣在那里做什么!”见那女子进来后缩在一旁瑟瑟发抖,林彦压低声音斥道:“还不来给大人斟酒!”
薛鸢今日穿得十分单薄,甚至称得上有些暴露,是林彦强制她这样穿的。
只有一件齐胸吊带襦裙,外罩一件清透无比的交领纱衣,将遮未遮的,反而更引人遐想。
一楼有许多被男人围着调笑的女子,薛鸢麻木地想着,她如今身上的衣服并不比她们的多。
她进门后原本缩在角落里,闻言不得不迈步往前挪去。
她用双手轻轻地环住了自己,一方面她觉得羞耻,竭尽全力地想要盖住自己的身体。
另一方面她觉得很冷,烧得热气腾腾的地龙也未能驱散她身体里的寒意。
好在男人并未看她,她就这么缓缓地挪到了他身边,凑得近了些,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盈满鼻息,令她莫名有些目眩。
身后林彦的目光还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不由得感到如芒在背,忍着耻意执起了面前的酒壶,缓缓倾身,想要为他斟酒。
男人依旧只是垂眸看着面前的杯子,没说好与不好。
清澈的酒液落入银杯中,发出泠泠的响声。
将要完成这个动作的薛鸢极轻地松了口气。
然而正在这时,男人却陡然抬眸,漂亮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她。
薛鸢心头猛地一悸,手中不稳,酒壶碰倒了已经盛了酒的酒杯。
一杯酒尽数洒在了她的前襟上,原本朦胧的纱,沾了酒之后瞬间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林彦原本冷眼瞧着,见此情景顿时目露精光。激动的同时还有几分不屑,心想这女人原先面对他们父子二人时还跟个贞洁烈妇一样,原来也能如此上道。
倒是遂了他的意,此等诱惑,他不信哪个男人能拒绝。
薛鸢顿时大惊失色,惊魂未定之际慌忙取了帕子要来擦。
一件玄色大氅却瞬间兜头而下,将她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在外头。
房间内一时陷入死寂。
男人的目光沉沉地凝在她脸上,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似乎是在端详她。
良久,正当林彦有些坐不住地想要开口询问他要不要留下这个女人的时候。
却听得那男人忽然开口问道:“可愿随我回建康?”
这竟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清冷好听,让薛鸢莫名想起观内的那座玉质的佛像。
他是在与她说话吗?
薛鸢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她做梦都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折辱她的人。
她鼓起勇气看进他的眼里,他浓黑的眸子像一汪湖水,平静而温和。
让她忽然莫名想要落泪。
待她反应过来时,早已经点头如捣蒜。
见她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男人似乎轻笑了声。
而后掀眸觑向一脸惊喜的林彦,淡声道:“人我带走了,你明日可自去驿馆找我的随从领赏。”
说完便再没看在场的人一眼,径直离开了。
满桌精致的的饭菜一口未动,林彦却是春风得意,连刚死了老爹哀伤也一扫而空。
此时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他是越看越满意,觉得冥冥之中这是自己父亲留给自己最后的一件遗产。
甚至半是得意半是戏谑地开口道:“美人,你如今有了好的前程,日后可要感谢我才是。”
“需要我帮忙通知一下你的家人么?”
薛鸢还未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此刻听见林彦的话,心底再次泛上一阵恶寒。
想起那个只把她当个物件送来此地的父亲,她只当他死了。
她的母亲早就去世了,她如今没有家人。
“不必。”她轻声道。
“那就好。”林彦自觉将她卖了个好价钱,本也只是客套地与他即将出手的商品闲话两句,见她并不热络,他也不愿再多说。
哼着小曲便转身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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