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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周湛的信与无人知晓的七年

小说:

蜃楼游戏

作者:

青弦莫境

分类:

现代言情

第十七章:周湛的信与无人知晓的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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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清晨·五点四十分·城郊·晨光疗养院】

周湛醒得很早。

不是被吵醒的。

是被安静醒的。

两年七个月。

这是他第一次在七点之前自然醒来,并且不觉得今天又要熬过漫长的十七个小时。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

没有裂纹。

没有水渍。

没有隔壁病人的敲墙声。

——他今天出院。

他躺了五分钟。

然后坐起来。

下床。

洗漱。

把牙刷放进杯子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这牙刷是上周五新买的。

——他以为至少能用一个月。

他把牙刷收进背包。

毛巾。

拖鞋。

脸盆。

床头那盆他养了两年七个月的多肉。

——护士说可以带走。

——他犹豫了一下,把它也塞进背包。

然后他站在床前。

回头。

这间病房,他住了九百三十七天。

九百三十七个夜晚,他躺在这张床上,听隔壁老陈喊“有人要毒死我”,听楼下急诊室的救护车鸣笛,听自己的心跳。

——医生说他有妄想症。

——他没有。

他只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现在,他不用知道了。

复制计划终止了。

渊回来了。

他等的那句话,不需要再等了。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

推开门。

走廊很安静。

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周湛?”

“嗯。”

“出院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

护士低头翻了翻记录。

然后她抬起头。

“有个人,” 她说,“昨晚打电话来问你的出院时间。”

“说今天来接你。”

周湛愣住了。

“……谁?”

护士翻了翻便签。

“他说他叫——”

“程渊。”

---

【周二·清晨·六点二十三分·晨光疗养院·门口】

程渊到的时候,周湛正蹲在花坛边。

他穿着出院发的便服——灰色运动服,洗得有点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比三年前长了很多,额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

程渊把机车熄火。

摘下头盔。

周湛抬起头。

他看着程渊。

三秒。

“……你是渊的儿子?” 他问。

“嗯。”

“长得像。”

“都说像。”

沉默。

周湛把视线移开。

他看着远处那棵梧桐树。

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晨风里轻轻晃。

“你爸,” 他说,“回来了?”

“嗯。”

“他还好吗?”

“还行。” 程渊说。

“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跟以前一样。”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那盆多肉从背包里拿出来。

放在花坛边上。

“养了两年七个月,” 他说,“一次花都没开过。”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我不信。”

“——”

“我总想着,万一哪天开了呢。”

程渊低头看着那盆多肉。

绿油油的。

肥嘟嘟的。

确实没有花苞。

“……那你现在信了吗?” 他问。

周湛把多肉收回背包。

“不信。” 他说。

“可能是还没到季节。”

程渊没有说话。

他把头盔递给周湛。

“上车。” 他说。

“去哪?”

“蜃楼。”

“有人等你。”

周湛接过头盔。

没有问“谁”。

他跨上后座。

机车发动。

晨风迎面扑来。

九百三十七天。

他第一次觉得,风不是凉的。

---

【周二·上午七点三十一分·蜃楼学园·校门口】

老张把第五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今天日志还没动笔。

他在等一个人。

——不,等两个人。

七点三十三分。

机车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老张放下茶杯。

一辆黑色重机停在门口。

骑车的人摘了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灰色开衫,扣子扣到第二颗。

老张认出来了。

渊的儿子。

后座下来一个人。

灰色运动服,头发很长,瘦。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挂了二十三年的校牌。

「蜃楼学园」

很久。

老张没有催。

他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周湛?” 他问。

那人转过头。

“嗯。”

“三年前高二三班的?”

“嗯。”

老张点点头。

他在门卫室干了十二年。

三年前那个被强制休学的学生,档案上写的是“严重违反校规”,他来办离校手续那天,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走了。

“……你头发长了不少。” 老张说。

周湛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疗养院理发师手艺不行。” 他说。

“只会剪平头。”

“我不想剪。”

老张没有说话。

他低头写日志。

「07:33,周湛回来了。」

「头发没剪。」

「多肉带回来了。」

「——养得挺好。」

他写完。

放下笔。

“进去吧。” 他说。

“早读快开始了。”

周湛站在原地。

没有动。

老张看着他。

“……怎么了?”

周湛沉默了几秒。

“门卫室,” 他问,“有窗台吗?”

老张愣了一下。

然后他侧身。

露出窗台那道积满灰尘的夹缝。

周湛走过去。

他把手伸进去。

摸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灰。

“……我走之前,” 他说,“往这里塞过一封信。”

“给我自己的。”

“写的是——”

他顿了一下。

“周湛,你还会回来吗?”

“——”

“会的话,就把这封信取走。”

“不会的话,就让风吹走。”

他顿了顿。

“风没吹。” 他说。

“信也没了。”

老张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取的?” 他问。

周湛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

走进校门。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老张看着那个背影。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学生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走了三年,回来第一件事,是摸一封自己写给自己的信。

信没了。

他也没有问是谁拿走了。

他只是确认了一下:

——风没吹。

——那就当自己还会回来。

---

【周二·上午七点五十二分·高二三班·走廊】

孟萌站在教室门口。

他今天来得很早。

——不,他这几天都来得很早。

因为每天早上,靳朕都会比他更早到。

然后在他桌上放一份二号窗的意面。

酱汁是头天晚上调好的。

叉子是新的。

餐盘边还压着一张便签纸。

「钠含量:0.32%」

「建议进食时长:12分钟」

「超过会影响口感」

「——观测员靳朕」

孟萌把那份意面吃了。

十二分钟整。

然后把便签纸折起来。

放进校服口袋。

——他存了七张了。

——等存满一万条,他要拿给陈熠看。

他走进教室。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不是靳朕。

是——

孟萌愣了一下。

那人穿着灰色运动服。

头发很长。

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

——第三单元。

三年前学到的那一页。

孟萌站在原地。

那人抬起头。

看着他。

“……你是孟萌?” 他问。

“嗯。”

“我叫周湛。”

“——”

“三年前休学的。”

孟萌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周湛是谁。

第七届蜃楼之夜。

复制计划文档。

七家媒体。

三个监管部门。

沈氏集团法务部。

——然后被休学。

——被关进疗养院。

——两年七个月。

“你……” 孟萌开口,又停住。

周湛替他补完了。

“我出院了。” 他说。

“今天早上程渊来接我的。”

“——”

“机车后座,风很大。”

“头盔有点小。”

“下次让他换一个。”

孟萌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拉开前面的椅子。

坐下。

“食堂二号窗的意面,” 他问,“你吃过吗?”

周湛愣了一下。

“……没有。”

“二号窗是后开的。”

“我走的时候还没有。”

“那今天中午一起吃。” 孟萌说。

“靳朕调的配方。”

“钠含量0.32%。”

“他测过。”

周湛没有说话。

他看着孟萌。

很久。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他说。

“想的是什么样?”

“严肃。” 周湛说。

“不好接近。”

“会把‘共情能力S’写在脸上。”

孟萌愣了一下。

“我脸上写了?”

“没有。” 周湛说。

“但我见过你这样的人。”

“——”

“看起来什么都接得住。”

“其实也会累。”

沉默。

孟萌没有否认。

他看着窗外。

梧桐叶落了满地。

“……你怎么知道的?” 他问。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英语书翻了一页。

“猜的。” 他说。

“——”

“我猜了三年。”

“总得猜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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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八点整·早读课】

班主任刘敏走进教室。

她一眼就看见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三年前,那里坐的是陈熠。

——上周五,陈熠回来了。

——今天,周湛也回来了。

她站在讲台上。

看着那个低头翻英语书的学生。

头发很长。

运动服。

和周围人格格不入。

“……周湛。” 她开口。

周湛抬起头。

“欢迎回来。”

他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刘敏翻开教案。

“第三单元,单词跟读。”

教室里响起读书声。

周湛低头看着书页。

三年了。

这些单词他一个都没忘。

——不是记性好。

——是疗养院每天晚上九点熄灯。

——熄灯之后,他躺在那张白色病床上,把高二的英语单词从头到尾默背一遍。

背到睡着为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背。

可能是怕哪天回来的时候,连英语都跟不上了。

也可能是怕不回来的话,连背过的都会忘。

他旁边隔着一条过道的座位上,坐着靳朕。

靳朕没有看他。

但周湛注意到——

靳朕的英语书翻到的页码,和他的一样。

第三单元。

四十七页。

——他从三年前翻到这里,就没有往后翻过。

在等一个人回来,把这一页一起翻过去。

周湛收回视线。

他继续跟读。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准。

——三年了。

——他把自己练成了一个没有口音的英语朗读者。

——没有听众。

——他自己就是听众。

---

【周二·上午九点零三分·行政楼·校长办公室】

沈闻山看着面前的人。

周湛。

三年前。

他亲手签的那份休学审批。

理由栏写着:「严重违反校规——未经授权复制并传播系统保密文档」。

他没有问周湛为什么要复制那些文档。

也没有问他发给媒体、监管部门、沈氏集团法务部之后,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下场。

他只是在审批表上签了字。

然后让人把他送走了。

“……三年了。” 沈闻山说。

“嗯。”

“疗养院住得惯吗?”

周湛沉默了几秒。

“住不惯。” 他说。

“但没别的地方去。”

沈闻山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反着上午的阳光。

“复制计划终止了。” 他说。

“我知道。”

“你发的那些文档——”

“压了三年。”

“现在可以公开了。”

周湛看着他。

很久。

“……你同意?” 他问。

“不是我同意。” 沈闻山说。

“是投票结果同意。”

“守望者计划173票赞成。”

“复制计划被写进系统底层日志的‘废止模块’。”

“——”

“你现在把那些文档发出去。”

“没有人会拦你。”

周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三年前,” 他说,“我发这些文档的时候——”

“没想过会有人拦我。”

“也没想过会有人帮我。”

“我只是觉得——”

“这些事应该被人知道。”

“——”

“至于我自己——”

他顿了一下。

“不重要。”

沈闻山看着他。

这个学生三年前坐在他面前,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三年后还是平的。

好像被休学、被关进疗养院、被诊断为“应激障碍伴随妄想症状”——

都是别人的事。

他只是恰好路过。

“……你恨蜃楼吗?” 沈闻山问。

周湛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

久到沈闻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恨过。”

“——”

“刚被送走的时候恨。”

“恨系统。”

“恨校规。”

“恨——”

他顿了一下。

“恨你。”

沈闻山没有说话。

“后来不恨了。” 周湛说。

“为什么?”

周湛看着他。

“因为恨没有用。” 他说。

“恨不会让复制计划终止。”

“恨不会让那47个人从预备名单里消失。”

“恨也不会让——”

他顿了顿。

“——让渊回来。”

沈闻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周湛。

“……渊说,” 他开口,“你帮他存了七年。”

“存什么?”

周湛没有回答。

“他说你从高一就开始帮他盯着系统后台。”

“复制计划第一版测试的时候——”

“是你发现的。”

“他说:‘周湛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

“‘他只是不知道。’”

周湛低下头。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问。

“走之前。” 沈闻山说。

“七年前。”

“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

“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你。”

沉默。

窗外有鸽子飞过。

翅膀扇动的声音,像风穿过旧音乐厅的檐角。

“……他后来写信给我了。” 周湛说。

沈闻山转身。

“什么信?”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很旧。

边角磨白了。

折痕处用透明胶带补过。

「周湛:」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是不想当面说。」

「是怕当面说的话,就走不了了。」

「——」

「谢谢你帮我盯系统后台。」

「谢谢你发现复制计划第一版测试。」

「谢谢你发那些文档。」

「——虽然它们被压下来了。」

「但会有人看见的。」

「一定会。」

「——」

「我不知道你恨不恨这所学校。」

「也不知道你恨不恨我。」

「恨也没关系。」

「恨完了,记得回来。」

「——」

「这里的英语课,还在第三单元。」

「你落了三年的进度,得自己补。」

「——渊」

周湛把这封信读完了。

然后他把信折起来。

放回口袋。

“……七年了。” 他说。

“我每次想恨他的时候——”

“就拿出来读一遍。”

“——”

“读完就不恨了。”

沈闻山看着他。

很久。

“……你这七年,” 他问,“是怎么过的?”

周湛想了想。

“养多肉。” 他说。

“背英语单词。”

“等信里说的——”

“‘有人会看见’的那一天。”

---

【周二·上午十点十七分·旧音乐厅门口】

周湛站在台阶前。

十三级。

他数过了。

那行刻了三年的字,还在。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渊·补」

周湛蹲下来。

伸出手指,顺着那道新刻痕摸了一遍。

“……七年了。” 他轻声说。

“你终于把这句话补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你来找他的?” 渊的声音。

“嗯。”

“他不在。”

“我知道。”

周湛站起来。

转过身。

渊站在他身后三米处。

灰色开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你瘦了。” 周湛说。

“你也是。” 渊说。

沉默。

周湛把手插进口袋。

“你儿子今天来接我出院的。” 他说。

“嗯。”

“他骑机车。”

“嗯。”

“头盔有点小。”

“……我回头让他换。”

周湛没有说话。

他看着渊。

很久。

“你写的那封信,” 他说,“我收到了。”

“嗯。”

“你说‘恨也没关系’——”

“——”

“我不恨了。”

渊看着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问。

“上周五。” 周湛说。

“——”

“听说复制计划终止了。”

“听说你回来了。”

“听说守望者计划通过了。”

他顿了顿。

“然后我想——”

“算了。”

“恨了七年,够久了。”

“——”

“剩下的时间,用来……”

他没有说下去。

渊替他补完了。

“用来等那些文档被公开?”

“嗯。”

“用来把落了三年的英语课补上?”

“嗯。”

“用来——”

渊顿了一下。

“用来学会不恨?”

周湛看着他。

“用来学会——” 他说,“怎么好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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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今天是一百三十七份。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还是陈熠的配方。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队伍。

排在队伍中间的人,她不认识。

灰色运动服。

头发很长。

瘦。

——新面孔。

刘金凤把意面捞起来。

酱汁浇上去。

“第一次来?” 她问。

周湛愣了一下。

“……嗯。”

“新配方,钠含量0.32%。” 刘金凤说,“一个冷脸男生调的。”

“他说这样最好吃。”

周湛低头看着那盘意面。

酱汁是鲜红色的。

肉末切得很细。

面条的软硬度,刚好是咬下去有点韧性的那种。

“……谢谢。” 他说。

刘金凤摆摆手。

“谢那个冷脸男生。” 她说。

“他调了三天才调出这个比例。”

“——”

“叫什么来着……”

“靳朕。” 周湛说。

刘金凤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他?”

“不认识。” 周湛说。

“今天第一次见。”

“——”

“但他坐我旁边。”

“英语书翻到第三单元。”

“三年没往后翻。”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锅里的面汤倒掉。

“……你们这些小孩,” 她说,“等人等三年。”

“等七年。”

“等得头发都长了。”

“——”

“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周湛低头吃着那盘意面。

很久。

“心疼过了。” 他说。

“没用。”

“——”

“还是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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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两点零三分·高二三班·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周湛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

在他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金边。

他三年没有上过物理课了。

疗养院里没有物理课。

只有每天的“团体治疗”——让病人们围成一圈,轮流说“我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说了九百三十七天。

每一天都是:

“还行。”

“没死。”

“可以。”

——今天,他坐在教室里,听台上老师讲电磁感应。

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

左手定则。

右手定则。

法拉第定律。

——三年了。

——他什么都没忘。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线圈。

旁边写了一个公式。

然后他划掉。

重写。

——三年前,他最后一次上物理课,老师问了一个问题。

他举手。

老师没有点他。

不是因为他不优秀。

是因为他已经被标记了。

「异常样本·待处理」

——这些,他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旁边的座位上,靳朕正在低头看平板。

不是物理书。

是系统后台的守望者计划执行日志。

周湛看了一眼。

「进度:83%」

「剩余项:法务终审、教职工培训、学生说明会……」

「预计完成时间:本周五」

靳朕没有抬头。

但他把平板的屏幕,往周湛那边转了一点。

——三度。

——刚好够他看清那行进度条。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视线收回来。

继续画线圈。

——这个人,和陈熠说的一样。

不会说“我在乎你”。

但会把屏幕往你那边转三度。

---

【周二·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行政楼·法务部】

周湛站在门口。

他手里握着那份三年前没发完的文档。

不是完整版。

是删节版。

他把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全删了。

只留下系统底层代码的截图。

复制计划第一版到第七版的迭代记录。

渊七年前写的那条备注。

「系统服务于人,而非改造人。」

——和他自己这三年,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时间线。

法务顾问抬起头。

“……周湛?”

“嗯。”

“什么事?”

周湛把那枚U盘放在桌上。

“三年前,” 他说,“我发过一次。”

“没发出去。”

“——”

“现在想再发一次。”

法务顾问看着那枚U盘。

很久。

“……你知道发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吗?” 他问。

“知道。” 周湛说。

“会有人看见。”

“——”

“然后会有人讨论。”

“然后会有人质疑。”

“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会有人记得。”

法务顾问没有说话。

他把U盘插进电脑。

打开。

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翻了四十分钟。

周湛站在旁边。

没有催。

没有解释。

只是等着。

四十分钟后。

法务顾问抬起头。

“……这些文档,” 他说,“七年前就该公开了。”

“嗯。”

“现在公开也不晚。”

“嗯。”

“你确定要用实名?”

周湛看着他。

“三年前,” 他说,“我发的时候就是实名。”

“——”

“被休学也没改。”

“被关进疗养院也没改。”

“——”

“现在更不会改。”

法务顾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帮你发。” 他说。

“——”

“以法务部的名义。”

“附上守望者计划的审议记录。”

“和173票赞成的投票结果。”

周湛愣了一下。

“……为什么?”

法务顾问看着他。

“因为三年前,” 他说,“你发这些文档的时候——”

“没人帮你。”

“——”

“现在有了。”

---

【周二·下午五点零三分·蜃楼学园·官网】

一条新公告。

标题很长。

「关于2019年至2026年期间灵斐系统“复制计划”研发及试行情况的调查报告」

「附:相关底层代码截图、迭代记录、历次会议纪要、守望者计划提案及审议过程」

「发布人:蜃楼学园法务部」

「文档整理:周湛(2026届复学生)」

三分钟。

评论区三千条。

「卧槽。」

「复制计划是真的?我一直以为是论坛编的……」

「所以三年前那个转学生的事是真的?」

「0-000不是休学,是被系统标记了?」

「他删掉的那47个人是谁?」

「姜澄?林小满?还有谁?」

**「所以陈熠上周五回来是……」

「他用渊的权限终止了复制计划。」

「——他爸七年前写的守望者计划。」

「——今天投票通过了。」

「所以我们现在上的这个系统,是改版之后的?」

「是。」

「改版之后,排名取消了吗?」

「取消了。」

「那保送名额呢?奖学金呢?评优呢?」

「守望者计划细则里面有,自己看。」

「太长不看,谁总结一下?」

「总结:以前系统管你,以后你自己管自己。」

「观测员可以自己选样本,样本有权拒绝被复制。」

「还有,渊回来了。」

「——谁?」

「二十三年前写守望者计划的那个人。」

「陈熠他爸。」

「他走了七年,上周五回来的。」

「——那周湛呢?」

「周湛是谁?」

「文档整理那个。」

「三年前发这些文档,被强制休学的。」

「休了三年,今天刚出院。」

「——?」

「——他等这些文档公开,等了三年。」

「——今天等到了。」

论坛首页。

「守望者海域」

在线人数:2047。

一个新帖被置顶。

发帖人:周湛

标题:我回来了。

内容:

「三年前,我在门卫室窗台缝里塞了一封信。」

「写给三年后的自己。」

「问:你还会回来吗?」

「今天我去取,信没了。」

「——」

「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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