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珍在上马车前，身子停顿了下，微微张口呼吸，直至把胸中那股纷乱、复杂的情绪都挤出来，才上了马车。
云玉成一直在哭闹，她还在宋怀真家里时就能听到。她一上马车，云玉成就冲她扑来，死死拽着她的衣裙，不说话，就是哭。
大哭大闹的，却又一句话不说，实在是让人心烦。
卫珍鲜少有这种情绪，胸腔才刚压下去的郁结迅速转成了另一种令人烦躁的、亟待抒发的怒火。
卫珍平素总是温和的面容骤然变得狰狞，仿佛一张精美的画皮被骤然撕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骨肉。
“哭哭哭，你为何哭？！”她素来柔和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马车顶。素日抚慰云玉成的柔荑此刻紧抓他的肩膀，染着蔻丹的指甲几乎隔着衣料陷进云玉成的肉里。
她喊道：“她是你娘，还是你爹？你为了她与我哭闹？！”
云玉成不哭了，他被卫珍吓得呆愣原地，瞪大的双眼惊恐地看着她，眼泪悬在睫毛上，又啪嗒啪嗒往下掉。然后，他开始打嗝。
一旁的侍女也被吓得不敢说话，只能瑟缩着装作鹌鹑。
云玉成收着自己抽泣的声音，小小的身子直往马车角落里缩。他从来没见过娘亲这么可怕的模样，委屈与难过一同漫上来，他却不敢再放声哭了。、
看着儿子瑟缩的模样，卫珍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嘴里吐出来的那番话。她张了张嘴，眼泪“啪”地滑落，想去抱云玉成：“玉成，娘不是……”
她的指尖触上云玉成的那一瞬，他的身子开始剧烈发颤，嘴里呜呜的泣声掩都掩不住。
卫珍浑身僵住，终于受不住，双手掩面也哭起来。
…
翌日，季循之没做早饭。
宋怀真起来时，他已经出门了。她看了眼空荡的桌，只叹了口气，慢悠悠出门了。
才出巷口没两步，她遥遥就瞧见了街边的人。
是卫珍。
见她来了，卫珍几步上前。宋怀真凝着她看了半晌，她的状态不是很好，眼睛红肿，眼下乌青深重，满脸掩不住的憔悴。
卫珍下意识抬手抚上半边面颊，颇觉尴尬。
昨夜为了哄云玉成，她几乎一夜没睡好。今日又早早起来，在这里等着宋怀真。
卫珍：“我们聊一下罢？”
宋怀真顿了下，眼神望向街边支起的早餐摊，“去那儿说罢。”
宋怀真没什么胃口，随便点了几样店家推荐的就草草了事。她还象征性地问了一嘴卫珍：“您要吃吗？”
卫珍摆了摆手，婉拒了她。
宋怀真一口热汤下肚，感觉泛酸的胃舒服了一些，才问道：“您想聊什么？”
卫珍抿了抿唇，反而问起了别的事情：“你一直都和……循之在一块吗？没想过走？”
走？
宋怀真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她呵笑一声，真切感到疑惑：“我能走到哪里去呢？”
在榆家村时，她连住的屋子都是季循之的，她无处可去。
人家没把她赶走就不错了。
卫珍羞愧地低下头，“是我不好……”
宋怀真打断了她：“您究竟想说什么？”
卫珍昨日才刚被她拒绝，她想，卫珍应该没空，也没兴趣和她玩什么母女情深的戏码。
卫珍深吸一口气，双眼满是祈求，“能不能……请你们离开？”
“什么？”
宋怀真闻言一愣，完全没料到她会说这种话，旋即被她气笑。“夫人，您让我们离开？”宋怀真冷下脸，“我们在哪儿，好像与您无关？”
卫珍脸色都涨红，她的头因羞愧而垂得更低，宋怀真甚至看见了她的后脖颈。
“我知道，我知道。”卫珍道，“只是我夫君，他要回来了。若是让他知道我先前还有孩子……”
她的声音充满挣扎与迷茫，随后“嗖”地抬起头，哀求道：“真真，你帮帮娘罢，娘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
她知道自己非常自私，抛下了自己的孩子，骗了所有人，就是为了能有好生活，现在还要让过着正常生活的女儿为自己让步。
羞愧与自私撕扯着她，她一边张红着脸留下流水，一边说出惊人的话语：“你们走罢，我知道你带循之来是为了读书，”她急忙从衣袖掏出几块金锭，重重地搁在桌上，“哪里都有学堂的，为何非要待在扬州呢？”
宋怀真搁下汤勺，瓷勺磕到光滑的碗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看着眼前哭花了妆容的贵妇人，只觉得荒谬透顶。
“夫人，”宋怀真连敬语都懒得再用，声音冷得让卫珍心惊，“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情？”
卫珍仍在抽泣，茫然地看着她。
“我昨日便已经说过，收了银子并不代表原谅，那是你欠季循之的。”
卫珍却立即吼道：“那是他欠我的！”
她咬紧牙关，一想到那时的苦日子就恨得牙痒，“我给他们家端茶倒水，伺候了他爹五年！五年啊，他什么都不打算留给我！”
宋怀真：“所以你偷了季循之的银子？”
卫珍忍不住喊道：“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们二人闹的动静太大，周围食客开始频频往这边看。
卫珍稍微冷静下来，压低声音：“再说了，榆家村那么偏，没有银子我怎么走？”
宋怀真满脸复杂：“……可那是季循之的银子。”
“所以我现在不是还给他了吗？！”卫珍压低着声音，却难掩激动，“我甚至还了有十倍，还不够吗？！”
宋怀真沉默了。原来这句话听着那么刺耳。
她不打算再说，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你怕你夫君知道，那是你的事。你保不住你现在的生活，也是你的报应。我和季循之是不会走的，你好自为之。”
宋怀真转身走出早餐摊，没再回头看卫珍一眼。
至于她放在桌上的金锭，现在还孤零零地立在上面。
宋怀真走得很快，闷热的风灌进衣衫，方才吃早餐时出了一身汗，现下更加黏腻，却让她清醒不少。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昨日季循之站在堂屋里，看向她的失望的眼神。
是她错了。
…
和卫珍闲聊耽搁了些时间，宋怀真到书坊时，云书兰难得的没再睡觉。
这是来晚了，宋怀真边想着边快步进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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