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官家召上清宫掌教苏鹤入宫。
官家喜欢在宣和殿召他，宣和殿比垂拱殿小些，气氛松快些，官家亦可以斜靠在御座上，省去一些君臣之间的繁琐礼仪。殿内点了龙涎香，香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和道门的降真香是完全不同的味道。降真香是往上升的，龙涎香是往下沉的。
苏鹤进去时，官家正拿着一支笔在一幅素绢上作画，画得随意。官家看见苏鹤进来，把笔搁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先生坐。”
苏鹤行礼坐下。官家叫“先生”，便是不谈正事。叫“苏掌教”，才是议事。这一字之差，两人心照不宣。官家以称呼定调，苏鹤以应答取舍。
“近日朝中有些议论。”官家开门见山。他说这话时并不看苏鹤，而是在看自己刚画的那幅画，歪着头，从不同角度端详着绢上的笔触。
“金使如今频繁来京，以诸多借口，要求追加军粮、军费和犒军银。有人说金人此番南下，不过是求些钱财，给了便退了。也有人说金人贪得无厌，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先生如何看？”
苏鹤看着官家，官家却不看他，只把眼落在壁上那幅画上，仿佛看得入神。这个模样，苏鹤太熟了。
每回官家想和稀泥，总要寻个东西来看：砚台、花瓶、窗外的松树、手边的折扇，什么都好。手里得有件东西，眼里得有个去处，这样便不必看苏鹤的眼睛。
“陛下。”苏鹤开口，声音低沉又平稳，“金人索要的银绢，去年三十万，今年五十万。来年又是多少？”
官家放下画，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鹤说的是实情。可实情，从来不是官家最上心的。
官家最上心的，从来都是平衡。
大宋与金、辽之间的平衡，力战与保守之间的平衡，文臣与武将之间的平衡，国库与内库之间的平衡。苏鹤是他手里的一枚铜则，需要在力战那头压一压时，便搬出来用一用。可铜则终究是铜则，替不了天平做主。
“朕知道先生的意思。”官家叹了口气，“金人索要无度，朕岂不知如饮鸩止渴？但燕山新附，军备未修，此刻动武，是以卵击石。且先将银绢与之，换得两载太平，待我内修战守，再图后计。”
“陛下。”苏鹤的声音依旧低沉，仿佛被压得很紧，“以银绢市和平，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金人今日索银百万，来年必索二百万；陛下今日割燕山之租，来年必割河朔之地。待库竭民穷，陛下又以何物事奉虎狼？”
殿里忽然安静，龙涎香的烟柱在空气中微微摇晃。
“租税非地，先生言重了。”官家端起茶盏浅啜，远眺窗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鹤身上。
“先生的意思朕明白，朕再想想。”
“臣告退。”
苏鹤站起身行礼。
官家点头，不曾留他。苏鹤后退两步转身朝殿外走，脊背挺直，袖摆微微扬起。背影依然端正，脚步却沉了几分。
宣和殿外头廊庑下站着一个紫袍官员，那人身量中等，面白须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柄象牙折扇，轻轻敲在掌心。看到苏鹤，笑容加深一分，上来便作揖行礼。
“鹤隐先生有礼了。”
苏鹤脚步停顿，偏头看着他，这人名孙觌，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他笑得极为得体，礼数挑不出半分差错。只是那笑意，面上一层，那眼里又是一层。笑在脸上，眼却在打量。
苏鹤袖中微动，抬手不过胸口，掐了个子午诀，一息便收了。那官员的揖礼还未直起身，苏鹤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落在廊外那棵槐树上。
孙觌口中“先生”二字已出口一半，苏鹤迈步走了。擦肩时，连步子都未慢半分。降真香的味道在周围空气里停留了一息，然后被风吹散。
孙觌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一点点从嘴角褪下。他利落收起折扇，回身朝宣和殿走去。两个背影，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在冬日的宫廊里越走越远。
宫里的暗流涌动还不会影响到码头。
汴京东水门外码头上，河面上停着诸多货船，桅杆上的旗子被大风吹得啪啪响。
九斤蹲在一块石墩子上，嘴里啃着半块大饼。他旁边蹲着一个老船工，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刀刻一般。
“黄伯，你在运河上跑了多少年了？”九斤把剩下的饼囫囵个儿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老黄从腰后摸出个扁酒壶，拧开塞子，仰头灌一口，辣得咧咧嘴，伸出四根粗壮的手指：“五十年！”
“哟！真够久的！难怪这么显老！”饼还没咽下去，九斤张着嘴哈哈一笑，喷出许多白花花的饼渣。
“呸！你小子！”老黄抹了把嘴角酒渍，“也确是老啦！俺都六十了！”
“那你可知那上清宫的鹤隐先生？”九斤突然问起。
老黄闻言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九斤这后生，痞是痞了点，骨子里有股正气，旁人瞧他是乞丐，他瞧他是个有骨头的。
“道门掌教？谁人不知？”老黄把酒壶搁在膝盖上，“那位先生在汴京城里走一圈，连宫里那位爷见了面，也先礼让三分。”
九斤貌似随意“哦”了一声。
老黄又灌了口酒：“俺跑船四十年，啥货都见过？掺沙的粮，泡水的绢，嘴上抹蜜心里藏刀的。就是没见过那种干净人儿。不止穿得干净，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透亮儿。”
他哈出一口酒气：“可干净人儿也有干净人儿的难处。俺们在泥里滚，脚底下踩着多少烂事。那鹤隐先生呢？他的船吃水浅，探不着河底下的乱石。他看见的水，跟俺们看见的水，不一道儿。”
九斤问：“那他救得了大宋不？”
老黄把壶嘴朝下抖了抖，往地上啐了一口：“救不了。河底下的泥太厚了，几代人踩出来的。他一个干净人儿，能把自个儿的船底洗干净，不跟着沉，都算太上老君保佑了。”
老黄说罢瞥了眼望着河面发呆的九斤，拽着他棉袄撑着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拎起脚边的缆绳回船。“俺只管撑俺的篙。各有各的命！”
九斤被老黄突地一拽，身子就这么歪着，目光追着老黄到船上。他慢慢站直，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上清宫那头的天，灰蒙蒙一片。
风从水上刮来，带着腥湿的味儿。他穿过货栈区，绕过几个正在卸货的搬运，钻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间门面小但里头肚子大的茶铺，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招子，上头写着“陈记茶水”四个字。
望月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放着两碗粗茶，碎茶叶渣子都沉在碗底。
九斤在她对面坐下，低声先把从老黄那听来的原样絮叨一回，话音未落拿起桌上粗茶灌下一口，皱眉咋舌：“咳……呸，忒苦！”
望月垂着眼睛看着茶碗底的茶叶渣子，手指慢慢转着碗沿。
九斤瞅她一眼，忽然想起她曾说过“这朝廷已烂到根儿了。可鹤隐先生，得救”，九斤助她，也不只是为了钱财。
两人在茶铺低声交换消息，茶铺里没有伙计小二，只掌柜一人远远瞅见穿得灰扑扑的两人交头接耳，神色凝重，本欲上前添水，见此识相地不再靠前。
与九斤作别后的望月见天色还早，回山后独自来到后山，石亭上石阶被冬日的冷风刮得干净，一片落叶都没留下。
望月坐在石阶最上面一级，背靠着石亭柱子，从这里能看见整个上清宫。大殿的青瓦屋顶，中殿的白墙，正殿前那棵古柏的枯枝。夕阳正往西边沉，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橙红色，把她眼前的天地染上一层暖色。
九斤学的话还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