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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许昌的召唤

小说:

青囊新传:开局救了华佗

作者:

方塘卿

分类:

古典言情

建安五年春,济世堂的桃花开了满院。

顾湘蹲在药圃边上,手里捏着一株刚挖出来的丹参,正教阿香认药。丹参的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她用指甲轻轻刮开表皮,露出里面朱红色的断面,在春日的阳光下像一块暗色的玉。

“丹参色红入血,活血化瘀,妇人产后多用——你看这个颜色,记住它。”

阿香蹲在她对面,十四岁的脸上满是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红色,嘴里默默重复:“色红入血……”

院门突然被拍响了。

不是平时病人敲门那种有礼有节的叩击——“笃笃笃”三下,耐心等着回应。而是急促的、近乎粗暴的拍打:连着三下,重得像要把门板拍碎;停顿一息,又是三下。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惊得药圃边觅食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顾湘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黄婆婆从药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艾草,脸上带着诧异。张玄正蹲在井边洗纱布,听到声音站了起来,水从指缝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我去看看。”张玄在围裙上擦干手,小跑着去开门。

门栓抽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膝盖和手肘处都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铜牌——那铜牌顾湘见过一次,是相府信使的标识,上面刻着一个篆书的“曹”字。

他的脸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灰土覆在皮肤褶皱里,嘴唇干裂起皮,几道血口子渗着干涸的血痂。眼白布满血丝,眼底青黑一片,一看就是连夜赶路、几宿没合眼的样子。他的手扶着门框,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疲惫到了极限。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封信被汗水和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已经起了毛。他双手递上,动作郑重得像在递一件易碎的瓷器。

“华先生的信。从许昌来的。樊阿先生让加急送,说——”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说十万火急。”

张玄接过信,转身就往里跑。

顾湘已经站在了诊室门口。

她看着张玄手里的那封信,心里像被人用手猛地攥了一下。信封是粗麻纸做的,封口用火漆封缄,火漆上压了一个指印——樊阿的习惯。那个指印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盖上去的时候手在抖。

她接过信,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感觉到纸张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温热——那是被人贴身揣着、日夜兼程赶路留下的体温。她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不大,但写得很满。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是写到一半手停了下来,笔尖戳在纸上太久造成的。顾湘认得樊阿的字——平时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眼前这张纸上的字,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她往下读。

“师父、师娘:曹公头风发作,频率从七日一次变为三日一次。我的针法只能缓解片刻,针拔不过半个时辰,痛复发。曹公昨日召我,问:‘你师父何时来?’我说师父在谯县采药,路途遥远,需些时日。曹公说——”

顾湘的目光停在这里。樊阿在“说”字后面画了一个墨点,然后另起一行,字迹变得更加潦草,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

“若华先生再不亲自来,他就要派人去‘请’了。”

这个“请”字,樊阿写得特别大,墨迹特别浓。笔锋在起笔处顿了一下,顿得很重,纸被戳出一个细微的凹痕。顾湘几乎能看见樊阿写这个字时手在发抖的样子。

然后樊阿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挤在纸张的最底端,几乎要写出纸外:

“这个‘请’字,他咬着牙说的。你们快来吧。”

顾湘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震颤,像秋末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她把信纸按在案几上,怕它从手里滑落。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轰隆地响,盖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声音。

华佗从后院走进来。他刚洗完手,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还沾着水珠。他看见顾湘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走过来,从她手中轻轻抽走了那封信。

顾湘没有拦他。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维持着拿信的姿势,过了两息才慢慢放下来。

华佗看信的速度很慢。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动,读到“三日一次”时,眉心微微皱了一下;读到“派人去‘请’”时,他的眼睛眯了眯——那是他思考时的表情,不是畏惧,是在计算。

他把信折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然后塞进袖子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日常的、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我去。”他说。

“我跟你去。”

“不,你在济世堂守着。”

“华佗——”顾湘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你被软禁在相府,我在外面干着急。”

她说到“软禁”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哑了一下。去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华佗一个多月没有消息,她每天站在村口往北望,夜里睡不着,听见马蹄声就惊醒,以为是他回来了。后来樊阿偷偷送信出来,她才知道华佗被扣在相府,名为“治病”,实为“看管”。

华佗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温柔。那种温柔让顾湘更想哭。

“南风,许昌不是谯县。曹操不是陈登。”他的声音很低,“你不在,济世堂谁来管?药圃谁来管?学生谁来教?黄婆婆一个人应付不了那么多病人,张玄的穿刺术还不熟练,阿香的药才刚刚开始认——”

他每说一句,顾湘就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压重一分。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恰恰是因为他说的都对,她才更难受。

“华佗,”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你说过不会死的。”

“我说过不会轻易死。”华佗纠正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医学事实,“但没有人不会死。”

“那你就别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顾湘自己都觉得不讲理。但她控制不住。她知道自己是在用蛮力对抗一个她无法对抗的东西——历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华佗的命运。那个结局写在一千八百年前的史书里,墨迹已干,字字分明。

华佗伸出手,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干燥而温暖,指尖有淡淡的草药气味,触到她的皮肤时,她感觉到一种从指尖传来的、稳稳当当的温度。

“南风,我答应你。能活着回来,一定活着回来。”

顾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华佗走的那天,村子还在睡梦中。鸡叫过两遍了,远处的狗偶尔吠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晨雾很重,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的脸。华佗没有让任何人送。顾湘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是药箱的铜扣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她睁开眼睛,看见华佗的背影。他背对着她,正在系药箱的带子。灯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放轻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晨雾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他回过头,往她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

顾湘在被子里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牙齿咬住被角,没有发出声音。

华佗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张玄已经牵着马车等在那里了。车夫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汉,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鞭子。马是枣红色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张玄的眼眶红红的,但他忍着没哭。他把马缰绳递到华佗手里,声音有些发紧:“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华佗接过缰绳,拍了拍张玄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带着一种无言的嘱托。

“照顾好你师娘。”

张玄用力点头,喉结上下动了动,把要说的话连同眼泪一起咽了回去。

华佗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蹄在泥土路上踏出沉闷的声响,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吱呀地转起来。马车缓缓驶出村子,驶过村口那棵老槐树,驶过田埂,驶上通往北边的大路。

顾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济世堂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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